漆黑一片，即使不出門，清鳴也知道外面必定是陰云密布的。

畢竟在這個不熱不冷的陰雨時節，周遭散發出來的霉臭味擋都擋不住。

敲門聲傳來，清鳴翻了個白眼，從涼嗖嗖硬邦邦的床上翻了起來，不耐煩道：“別催了，我這就去了。”

想她清鳴英明一世，竟然會被區區一個人類拐騙？

好吧，人為財死雞為食亡，為了吃得飽勉強活下去，她也認栽了。

敲門聲應聲而止，清鳴飛快換上那套王媽給的水色薄衫，打開門朝著前廳走去。

天已經黑了，這個時候正是樓里最熱鬧的時候，清鳴每天便也是在這個時候開始工作——總有那么一些人，來這里只是為了尋找點不一樣的樂子。

還沒進門，一浪高過一浪的歡聲笑語靡靡之音便傳入了清鳴耳中，若是在從前聽到那些聲音，清鳴必定羞紅了臉，但是一回生二回熟，見得多了清鳴便也坦然了。

握著那把白紙折扇，清鳴打著呵欠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將右腳往桌案上一踩，潔白細膩的小腿顯露了出來。

然而并沒有人去看這幅乍泄的春光，只有長得好看的姑娘才能換來他們的注意，像清鳴這種長得再普通不過的女子，他們是連多看一眼都不愿意的。

“各位客官，今兒個咱們來講一出西門慶大戰潘金蓮如何？”

雖說清鳴長得不咋樣，但是她講故事卻是備受歡迎的，每晚來尋歡的客人最為期待的，便是一邊抱著美人兒，一邊喝著美酒，再一邊聽清鳴上一個葷菜。

畢竟來這煙花之地，除了葷菜，誰還愿意正兒八經聽那些古往今來驚天動地的歷史？

果不其然，清鳴話音剛落，大廳之中頓時歡呼起來，花花公子們吹著口哨，放浪形骸的模樣引得姑娘們嬌羞不已。

見眾人性情高漲，清鳴本瞌睡的腦袋頓時精神了起來，將折扇往桌案上一敲，隨后將手肘往膝蓋上一放，一清嗓子便張了口。

“說起那潘金蓮，任何詞語也不足以修飾她美貌的萬分之一，卻偏偏嫁給了個矮小粗壯不解風情的武大郎，美人兒配丑八怪，可謂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大街小巷無人不惋惜。”

“都說人活一張臉，臉長得不好看哪怕你心腸再好也是于事無補，每晚睡覺的時間便成了潘金蓮最大的噩夢，奈何武大郎又是不懂得憐香惜玉之人，潘金蓮雖是嫁了人，心里卻還裝著小叔子。”

“都說人最耐不住的是寂寞，果不其然，在被西門慶大官人看上之后，大美人潘金蓮終于淪陷了……”

清鳴講故事的口才怎樣暫且不論，關鍵能投其所好，大廳之中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更有喝多了酒的公子哥兒聽得臉紅脖子粗，最后被扶著去了客房。

臺上的清鳴講得起勁兒，嘴里一個連一個讓人臉紅心跳的詞句蹦出，卻依舊面不改色，講的唾沫橫飛，甚至隱隱有些自豪。

只有大廳某個角落之中，隱藏在幕簾之后的某個絕色男子，抽了抽嘴角臉色越來越黑，一只玉手愣是將手中的白瓷杯生生給捏成了一攤粉末，隨后拍案而起。

清鳴正講到西門大官人與潘金蓮二人要緊之處，突然被一雙有力冰涼的手拽住了手腕，強行給拖離了桌案，朝著后院而去。

大廳中尖叫連聲而起，有人激動到跳上了桌子大喊起來：“天吶，終于有人對說書姑娘下手了，胃口著實不錯，佩服佩服呀！”

清鳴在心底默默詛咒了一遍外面大呼大叫那人的祖宗十八代，隨后很悲哀的發現，自己似乎惹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任憑她發揮了自身所有的妖力，仍然掙脫不了那男子的手，甚至自身的妖氣還被對方周身巨大的仙氣給掩蓋了個干干凈凈。

逃不脫，清鳴干脆也就放棄了掙扎，任憑男子拖著自己往前走去，眼神卻是不由自主落在了男子的身影之上。

看不見男子的臉，那一身純凈濃烈的仙氣卻足以震撼住清鳴這只小小的雞精，如墨的發絲鋪在白衣之上直垂入腰間，在夜風之下絲毫不亂。

男子比清鳴足足高出了一個頭，白衣點綴著點點泛著亮光的藍色星星，僅僅是充滿仙氣的衣服，就已經相當于一件上等的寶物了，在仙氣的壓迫之下，即使清鳴使盡了渾身解數，也只能像個木偶一般被男子拖著走。

“喂，你誰呀？”話剛出口，手腕傳來一陣疼痛，清鳴咬牙皺眉，深吸了一口氣咧嘴一笑，“我是說，仙人尊姓大名，找小妖有何指教？”

她可是聽楠楠說，最近仙界正在到處搜尋違反規定的妖魔蹤跡，一旦抓到就是灰飛煙滅的下場。

她一沒殺人二沒犯事，不過是混入了人界謀點生計，應該不會被盯上吧？

抱著僥幸心理，清鳴眨了眨眼睛，努力裝出一副無辜的模樣。

男子停住了腳步，終于松開了清鳴的手腕，卻是沒有回頭：“你一個妖界之人，進入人界煙花之地講葷——講故事，可知自己犯了大忌？”

聲音還挺好聽，若是用來講葷……不對，他說自己犯了大忌？

清鳴回過神來，繼續委屈巴巴地道：“仙人，小妖真的沒做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您就把小妖當個屁放了吧。”

男人頓了頓，終于慢慢轉過了身，清鳴卻像是被雷劈中了般，半天移不開視線了。

“仙人，你長得真造孽，啊不，妖孽。”干脆你也別辦公了，去勾欄瓦舍做個倌兒，保準賺個盆滿缽滿。

最后這句話清鳴自然沒敢說出口。

男人臉色有些不太好看，周身的仙氣變得凜冽了起來，清鳴只覺得自己像是被鋼絲網纏住了一樣，渾身刺疼。

“若你離開人界，我自然放了你。”

離開人界？妖界若是有她的容身之地，她來人界干嘛呀！

“仙人，您看混進人界的妖也不止我一個，您就饒了我，去禍害別的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