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是迷路了？”

孟雪衣猛然抬頭，這條路確實不像之前走過的，無奈地嘆了口氣，覺得實在高估了自己的認路能力。

茫茫戈壁，一望無際。

落日灑下的昏黃逐漸消退，殘云卷涌而來。孟雪衣抬頭望見遠處飄浮著大片濃云，不禁大喜，心想有云氣的地方必定水分充足，既已辨不明方向，不如跟著云團走。此刻她又干又渴，正期盼這荒漠能有一場甘雨降臨。

風越刮越狂，卷起漫天黃沙，打在臉上猶如針刺。

“這風刮的實在古怪。”

孟雪衣喃喃道。

“好像沒有方向，又好像是從各個方向而來，更像是從地上盤旋而起。”

腰間的佩劍晃動著欲要從劍鞘脫身，孟雪衣不得不用手按住。

“龍卷風！”

孟雪衣似乎意識到了什么，但已經遲了。狂風凄厲地哀嚎，像復仇的怨鬼，不停地引她前進，讓她根本無法將自己定在一處。

原來濃云之下，竟是風暴的風眼。

孟雪衣頓時心冷，呼吸成冰。

噌楞一聲，一道銀光舒展，孟雪衣拔出佩劍，手腕繞轉劍尖朝地下刺去，左腳回旋，膝蓋彎曲，背對風口坐下，勉強讓自己在暴風沙雨之中巋然不動。

這是一場定力和風力的抗衡。

孟雪衣從沒想過自己學武多年，今天竟要以微弱之力與天公一搏。這讓她恐懼又興奮，這場龍卷風讓她終于可以全力一戰。

一霎那天地昏黃一片，黃土沙礫兀自飄揚，眼前已然什么也看不到了。孟雪衣索性閉了眼，回想自己在繚繞城里刻苦練功時，云桓姑姑也曾教導心靜如止水才能身定如磐石，又想著人定勝天的道理，自己總不會被這一小小的風暴擊倒。

不遠處隱約傳來馬嘶聲，孟雪衣分神聽去，扶劍的手搖晃起來，身體也被巨大的引力向后拉扯，又是嘣的一聲，那一柄半截入地的長劍拔地飛出，消失在空中。孟雪衣沒有了攀附物，身體一點點脫離地面。

孟雪衣仍不肯放棄，立即使出一招，雙腳騰空而起，一掌拍向地面，身體倒立。地上是細軟沙石，這一掌深陷進去，她剛要松口氣，又覺得手臂上的力氣正逐漸消失殆盡，身體再次被疾風沖擊。

孟雪衣冷汗欲下，幾近絕望，沒想到自己學武多年在此刻竟毫無用處，頓時感到人的力量何其渺小。既然萬物靠天地生存，天地的力量便也可以輕而易舉毀滅一切，在自然之力下所有掙扎都是徒勞。

她合上雙眼，安然等待風暴肆意的來臨。

然而混沌之中她突然感覺有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臂，將她向旋風中心方向拉扯。孟雪衣大驚，回頭去瞧，眼前被飛揚的沙石遮住視線，一片模糊，隱約感覺像是有一人，卻始終看不清那人的臉。風吹得異常生猛，像要把人生吞下去，孟雪衣本來痛感極強，此刻也顧不得疼痛難忍，用力想要掙脫，然而那只握著她的手雖力氣輕柔卻異常堅牢，任憑她怎么掙扎都緊緊不放，不過僵持了三招孟雪衣已使不出半點力氣，身體頓時離地，飛旋在半空中，越來越逼近旋風中心。風在耳邊狂嘯，如有千軍萬馬奔馳而來，又像百川匯海洶涌而出。孟雪衣從未受過如此強烈的震撼，甚至連呼吸也變得急促，自覺天命如此，不如順遂天意，便閉上眼不再掙扎，任被拉拽到漩渦中，隨著中心漩渦不斷地飛旋上升。

孟雪衣眼前恍惚閃現記憶中邊關那場惡戰的情景，那日的戰場，鼓角聲沖破天際，兩軍勢如水火，無情廝殺著，剎那間血流成河，尸骸遍地，我軍傷亡慘重，無數將士們的性命化作大漠的孤煙，隨渾圓的落日凌然消逝。敵軍破城而入，將駐扎士兵殺個精光，連軍師也不幸遇難。

那一日，殘陽如血，是孟雪衣到大漠的第一天。

她不知道的是，鎮守北疆的靖安王阮幽南始終百思不得解，軍師司徒涯稱號鬼夫子，他擺下的九星連珠陣法困擾敵軍多年，讓其不敢輕易來犯。而為何此次能大破陣法，打自己一個措手不及？自這次慘敗后，敵軍俘虜了司徒涯將其砍成碎塊，拋尸荒地任鷹鷲食其肉，并自愿收兵止戈，歸還城池，退駐百里外。這樣異常的行徑，讓軍兵驚駭不已，難道他們果真只為誅殺司徒涯一雪前恥而來？

那日，孟雪衣被鮮血迷紅了眼睛，此刻又被風沙迷住。

大約飄蕩了一刻，耳邊的風聲逐漸小了，身體正重重地下落，不安和恐懼讓孟雪衣拼命想抓住什么，腦海里又閃現出自己站在高墻之上看到的畫面，那個美艷高貴、眾星捧月的蒙面女子，一雙凌厲的眼睛咄咄逼人，那個一言不發卻出手狠辣的白衣人，明明武功卓絕卻輸在自己的劍下......

再次清醒已是深夜，孟雪衣第一次睜開眼在大漠看到星星，一顆顆掛在天穹，像極九星連珠的布陣圖。

孟雪衣驚異，明明剛才呼吸困難以至于漸漸昏迷，自己竟大難未死？即便不死，落地后也必會被黃沙掩埋，怎么會如此清晰地看到星星？

她舒展自己的手腳，緩緩起身，發現自己身上一點沙子都沒有，她環顧左右，看到身旁有一架火堆，只剩下零星火苗，還有一人側臥在自己身旁。

她下意識握緊佩劍，卻低頭看到自己的佩劍已不見了，手里緊握著一支翠綠冰涼的玉簫。

那人似乎被吵醒，打了個呵欠懶懶地轉過身來，原來是一個十來歲的孩子，皮膚黝黑，蓬頭垢面，衣著打扮像是這里的游牧民族。

孟雪衣心想大約他是這漠上牧民家的孩子，又檢查了自己竟絲毫沒有受傷，嘴角還有未干的水跡，想必是被他所救，便放下了戒心，笑著抱拳。

“多謝小兄弟救命之恩。”

“小兄弟？誰是小兄弟？你好好看清楚。”

那小孩已坐起身，皺了一下眉。孟雪衣這才看清這孩子的面龐，是個清秀的女孩。

“原來是小妹子，實在抱歉。”

孟雪衣從小生活在繚繞城，那里居住的都是女子，便更愿意和女子親近，看到這女孩分外親切。忽地感覺視線又模糊起來，頭被風摧的仍隱隱作痛，不禁扶著頭喃喃道。

“我這是怎么了？”

“失水之癥，你已暈睡好幾個時辰了。”

那女孩不屑地瞧了她一眼。

“一個人在大漠行走，竟沒半分常識，還好你遇到我。”

說著又一臉嫌棄地將水壺遞給她。孟雪衣從沒聽過失水之癥，心想大概是極度缺水吧，不知為何又想到兩軍交戰那鮮血淋漓的畫面，不由得阻止自己。

女孩已睡意全無，看著孟雪衣咕咚咕咚地喝著水，絮絮叨叨又說起來。

“天下還有沒有比你更傻的人，明知前面天色已變，云團聚集，狂風大作，都是龍卷風來臨的前兆，竟還愣愣地往那里走。看見龍卷風來了也毫不閃躲，直直地停在那里，真是不要命。”

孟雪衣本想爭辯自己從小在南方水鄉長大，從未遇過龍卷風，只知道濃云密布是要下雨，不過卻正應了小姑娘說的，仿佛自己沒有半分常識，慚愧不已，只好將話咽了下去。

“那時已經躲避不及，我也只能勉強撐住，以免被風卷走……不過我隱約感覺你救我時反而把我拉進風口，這是為何呢？”

“虧你是個女子，竟不懂得以柔克剛的道理。明知力量懸殊，還要妄自菲薄，以你的功夫能敵得過老天嗎？大漠地上是荒沙石礫，風一吹就散了，無論用什么做支撐都是徒勞，風力如此強大，逆風而行是困難重重，不如順勢而退。況且其實漩渦的中心是風力最小的地方，看似危險卻是最安全的去處。”

孟雪衣不由地聽呆了。想這以柔克剛和順勢而為的道理即使江湖中的高人前輩也不一定能參透，這女孩卻信手拈來，心中暗自佩服她聰明靈敏，又想起自己在風暴中方寸大亂，還用力掙脫恩人的手，臉不由得一紅，扶著手臂陪笑道。

“你力氣可真不小，我左右掙脫竟還能拉得住我。”

孟雪衣從小習武養身，到如今雖不算絕世高手，也還能分辨習武之人。這個女孩看上去半點武功都不會，所以因她能制服自己感到驚訝。

女孩愣了一下，臉頰竟頓時比孟雪衣還紅。

“這個......我從小在大漠生活，割草宰羊飲酒吃肉，自然力氣大。”

女孩說到吃的東西，舔了舔嘴唇，又摸了摸肚子，想到些什么便急步離開了。孟雪衣雖覺得這女孩直率純真，但又有一種說不出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