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韙酒莊。

“冒天下之大不韙？給酒莊取這個名字，老板真是個文化人。”安陶隨口評價了一句，在這個時代，玩弄玄虛古風搞叛逆的行為層出不窮，這個“不韙”，實在是太普通了。

今兒是臘月初六，安陶的生日，每年這個時候漢市都會下大雪，今年也一樣，沒什么特別的，只是這已經是她母胎單身第二十五個年頭了。

“乖兒，生日快樂啊……”媽媽電話如約而至，安陶剛想說“謝謝媽媽”，就聽到電話那邊引出下文重點，道，“媽媽有個朋友，給你介紹了個老師，要不要考慮一下呀？”

“不，不要，不喜歡。”

“這也不要那也不要，早叫你考個教師資格證，去當老師不知道多輕松。”

“啥，兩個有啥關系嗎？”安陶抓抓臉，冰的自己一哆嗦。

“那你去給我考個研究生，以后工作提崗用得上！”

“我不。”安陶一口否決，想到成山成堆的試卷，又嘟囔了一句，“臭不愛讀書。”

“你說什么？”

“我沒說話啊，媽媽媽，我今天約了朋友，先吃飯去了啊……”安陶隨便扯了個理由。

“男生還是女生，男朋友嗎？”

“女……男的男的，都有。”安陶搪塞幾句，慌忙掛了電話。

再抬頭去看酒莊的名字，她忽然察覺到，大齡單身也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行為之一，社會潮流要女人早點結婚，晚個幾分鐘都覺著自己是個異數。

二十五，奔三了啊……安陶瞬間覺得自己臉上長滿了皺紋，一個晃神，嚇出她一身冷汗。

酒莊的招牌跟著閃過一道白色微光，兩個服務生笑吟吟地走出來，安陶下意識讓路，服務生卻遞給她一個菜單：“小姐姐，今天櫻桃酒慕斯和黑森林蛋糕都是半價，要嘗嘗嗎？”

……

完全無法拒絕。

要是其他的甜點，安陶肯定看都不看，偏偏這兩樣打折，饞蟲立刻在肚子里大叫“我要吃我要吃”，安陶接了菜單，還是有點猶豫：“是要辦會員才半價嗎？”

畢竟這么大個酒莊，總不能不賺錢吧？

“今天做活動推廣，都是底價五折哦，童叟無欺！另外消費滿一百送雞尾酒還可以續杯哦。”

安陶分分鐘進了門，酒莊的招牌閃過一道橙光。

“好吃！”安陶接連吃了五份，娃娃臉上沾了不少奶油，這個生日過得不錯，物美價廉，還有好聽的音樂，她擦擦嘴，服務生端了一排五顏六色的雞尾酒過來了。

“小姐姐，選一杯您喜歡的唄。”

“嗯嗯。”安陶有點興奮，不知道是不是櫻桃酒慕斯吃多了，她掃了一眼雞尾酒，感覺每一杯都散著誘人的香，每一杯都能勾起人強烈的欲望。

每一杯的欲望導向，都不太一樣。

“這些酒，有名字嗎？”安陶問得神使鬼差。

“沒有哦，先看看您喜歡哪一杯。如果都喜歡，我們也可以調一杯綜合口味的給您哦。”

“我……”這些色彩實在是太過鮮艷，安陶看得眼花繚亂，各種抉擇取舍相持不下，她突然覺得堵得慌，想了想最后婉拒了服務員，道，“不好意思啊，我已經吃飽了，這些還是留給其他的客人吧。麻煩啦。”

可是，服務生像個石雕一樣定在原地，根本沒有離開的意思。

安陶以為自己聲音太小了，提高了音量道：“抱歉，我確實不需要了。”

幾乎是話音消匿的下一秒，那些美麗的雞尾酒瞬間幻化成了安陶的各種回憶，父親的拋棄，朋友的背叛，暗戀的夭折，工作的暗箱……一樁樁一幕幕都暴露出潛藏在她心底的傷和痛。

還有夜深時刻，躲在角落里的無聲哭泣，這個，也是安陶。

忽然，一切又變了。

拋妻棄女的父親回來了，帶著她喜歡的蛋糕，親切地喚她“傻姑娘”；

自私自利的朋友悔恨了，帶著她借出去的錢，向她道歉；

暗戀終于可以表白，事業終于可以以實力競爭，那個孤獨的夜晚，終于有了陪伴和安慰……

安陶恍惚了，這是她夙夜期盼的美好，仿佛只要喝下一杯酒，她想要的都能有，真好，誰能拒絕呢，只要小酌一口，所有的痛苦都會消失，不好嗎？

酒莊招牌的橙光，慢慢變紅了。

安陶幾乎控制不住自己，她甚至想一口氣喝掉所有的酒，她抓住托盤，腿上身上立刻變得綿軟，她好像掉進了一個陷阱，她只能看到她期待的虛幻景象，像一場夢一樣。

那個在深夜里，把她一個人扔在毛坯陽臺上的父親，怎么可能會回來！

回憶像一根尖銳的刺，狠狠地扎在安陶的心上，幻影瞬間破滅，酒莊招牌紅光消散，恢復了最初的白色微光。

安陶回神，對上了一雙冷冽的眼，她心臟驚跳：“你是誰！”

“沈叛。不韙酒莊的老板。”沈叛一身黑色西裝，氣勢陰冷懾人，安陶像被冰刺一般猝然往后退，只聽得他冷冰冰說道，“安小姐，您壞了我的生意。”

“是你們先設局騙我！”安陶心里咯噔一下，連忙抽出身上的大鈔票，“這是蛋糕的錢，我不欠你的。”

“呵呵。”

“你，你笑什么！”聽到這個笑聲，安陶心里發麻。

“等你有了最珍貴的東西，我會來取。”

“你要我的命？”安陶汗毛倒豎！

沈叛又笑了，他食指輕點安陶的眉心，道：“哪些東西是你寧可丟掉生命也要保護的，我就要了。安陶，不要想著騙我，你的心思我都知道。”

你知道個雞兒。

安陶腹誹，沈叛臉一沉：“你罵我？”

……

臥槽？蛔蟲精？

沈叛臉更黑了：“你可以直接說出來。”

“不敢不敢，沈老板，可以讓我丟掉性命來保護的只有我媽媽，你要是要，我可以勉為其難接受你做我的后爸爸，畢竟我媽媽保養得當風情萬種，配你綽綽有余啊。”

“如果我要她的命呢？”

“我會不擇手段。”提到媽媽，安陶眼神森森，“讓你百倍償還。”

“口氣不小。”沈叛冷言冷語，黑色西裝上有隱隱的蟒紋流動。

安陶抿唇，知道沈叛非一般人，假如真的拿她媽媽來賭，她賭不起，于是問：“是不是我現在喝了這酒，也算你的生意？”

“改主意了？”

“識時務者為俊杰，是不是我喝了，你以后就不會找我麻煩？”安陶挑了杯無色的酒，這是剛才唯一一個沒有幻象的酒，她問，“我能知道喝完之后的代價嗎？跟我媽媽……”

“它只會影響你的命運，不會牽扯到其他人。說出你最想得到的東西，至于代價，是天命，不可說。”

但肯定會是她最重視的那一樣東西。

安陶后退一步，和沈叛斷開了身體接觸，忽然，她狡黠一笑，問：“老板，沈叛是你的真名嗎？”

“嗯。”

“那好。”安陶一口飲盡了酒，大聲道，“我的愿望是，從現在開始我付出的任何代價，我都要沈叛，不韙酒莊的老板，同時且等值承受！”

話音一落，不韙酒莊里白光乍起，安陶趕忙遮住眼睛，最后落入視線的，是沈叛晦暗不明的臉。

有一瞬間，安陶感覺到自己和沈叛之間開始有了一絲一縷的聯系。

剛才她故意和沈叛拉開距離，就是為了試探他讀取意識的方式。

事實證明，沈叛只能通過身體接觸來讀心，于是安陶靈機一動，迅速構思出這樣的“愿望”。

她的心愿是讓沈叛和她承擔同等的代價，這就意味著，代價必須在心愿之前存在，可是規則是先有愿望再有代價。

這樣的悖論，不知道所謂“天命”，會如何付諸實踐。

安陶聳聳肩，反正她的目的不是得到什么，但是她必須通過這種方式來制約沈叛，以防他無端生事。

白光漸漸消退，安陶不知何時又回到了馬路邊上，仿佛剛剛只是做了一個奇幻的夢，可是等她抬頭，又一次對上酒莊櫥窗里的那雙冷冽的眼睛，她明白，一切都是真正存在的。

“這個生日過得……真……”找不到形容詞！

媽媽的電話又打了過來：“乖兒，生日快樂啊……有個老師……”

安陶心里咯噔一下，這不是剛剛已經聊過的話題嗎！

她趕緊看了一眼手機時間，果然退到了之前！

所以從她站在這個酒莊門口開始，就已經被沈叛盯上了？

安陶心臟突突跳著，媽媽那邊“喂”了好久，她才定了定神說：“媽，那你幫我看看人，你覺得可以的話，我們就約個時間見個面吃個飯。”

“喲，哎喲，你啥時候這么懂事了？”

“……一直很懂事！”

“照片我看過了，長得帥得很！而且是大學老師，就是你的母校漢大！給你介紹對象的多著呢，你媽我都給你篩了兩三遍才告訴你，就怕你不喜歡！”

“嘿嘿，謝謝媽媽，那我今天回家吃飯唄。”

“好好好，我去買點排骨，雞翅也做點吧，土雞你是想燒著吃還是熬湯？”

“都行都行，你看著弄吧。”

安陶笑著，有媽媽在身邊，一切真的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