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晗，等你十六了，我娶你吧。”

那年，他才八歲，剛從京都逃出來，暈在了苗寨口，所幸被出門采草藥的苗家姑娘救下。當(dāng)時六歲的小晗背著個小蘿筐蹦跶著上山，被一個忽然倒在他們寨口，衣著奇異的哥哥嚇得不輕。

“好呀。”女孩兒剛從寨子里翻墻偷跑出來玩，蘿筐還放在身邊。她穿著花色裙子，頭戴銀飾，壓得她小臉通紅：“可你是中原人，我是苗家人，你這一走怕是不會再與我相見了。”女孩兒一邊把一串銀鈴鐺掛在腳踝上一邊說。

“此話……有理。”那個眉眼如畫的男孩穿著一身淡藍色長袍，左腰掛著玉佩，頭頂一個小發(fā)髻與女孩并排坐在石橋上。女孩晃蕩著雙腿，聽著銀鈴的聲音仰頭數(shù)著云朵，男孩正襟危坐低頭看著腳下匆匆流逝的河水，忽地升起一絲惆悵。

”嘿呦，這里喲……“江心的蓑翁大聲使喚著老鴉捉黃魚，遠遠瞧見了女孩：”小晗，又逃出來玩啦。草藥采完了嗎？“聲音從江心飄蕩過來。小晗立刻像個小兔子一樣爬起來邊蹦邊喊：

”還沒呢！老伯！你可不準(zhǔn)告訴別人……“

”好啊，你過來幫我捉魚我就不告訴別人。“老翁大笑著喊道。

”走了，“女孩拉了拉男孩的衣襟”我們?nèi)屠喜ヴ~，不然她跟我阿娘告狀我可又得挨罵了。“

說完，還沒等男孩應(yīng)一聲，她已經(jīng)跑出去老遠：

”你快點……“

男孩起身尋她，卻見她已經(jīng)在岸邊擺弄小舟扭頭催他了。

男孩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有一段情呀，唱撥拉諸公聽……“女孩站在船頭對望青山綠水唱著。雖是童音還顯稚嫩，可那種唱腔卻難掩優(yōu)雅，如同生在江南。

”諸公各位，靜呀靜心聽。“前面的舟子上，老伯搖著船楫聞曲回望。見是小晗便和藹地朝她一笑，示意她繼續(xù)唱。女孩也笑著，露出了白白的虎牙，唱的更大聲了些：

”天下第二泉呀，惠山腳半邊。泉水碧清，茶葉泡香片呀。錫山么，相對那惠泉山呀。山腳下，兩半邊，開個泥佛店呀……“

迷離間，如水山歌繞過一彎又一彎。雨消后船外是漫卷細皴，右邊有茂林修竹，左邊是長橋短亭。遠處有怪崖奇巖白瀑幾串。男孩望著那抹與山川相容的嬌小靚影，他……

醉了。

月落天白，船動蓮開，水流山黛，風(fēng)卷云來。

像一斟桂酒般甘醇。

像夢境一樣美好。

卻比鏡中花水中月真實。

因為有她。

她已于這山水靈魂契合，沒她，這山川再過壯麗，不過是沒有調(diào)和的顏色。他想著。

”小晗。“他喊她。

”嗯？“她回頭應(yīng)道。

”俗話說救命之恩當(dāng)以身相許，我能遇你，證明我們有緣。況且我大丈夫說話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待你及笄，定回來娶你。“他真的很認真地盯著她。

”哈哈哈……“女孩捂住嘴，最后還是沒忍住，銀鈴般的笑聲回蕩在藍天白云之下。她笑了很久。

”你……不信我？“男孩急了。

女孩叉著腰站在船頭扭頭給了男孩一個白眼：

”并非，可是是我救的你，所以你要以身相許，嫁給我嘍。“女孩笑著調(diào)侃，見男孩沉默就知道他面子上過不去，便很貼心地打算給他個臺階下：

”哎呀，我跟你開……“

”也行。“誰想，男孩沉思了一會兒，竟鄭重地點了點頭”那你到時可不準(zhǔn)食言，可不準(zhǔn)娶其他男人。“

男孩覺得自己非常嚴(yán)肅，他真的不知道為什么女孩會張大嘴巴這么愣愣地看著他，然后忽然笑得在船上打滾，一身銀飾叮叮作響……

也許，她是為他這話開心的吧。誰知道呢？

后來，他走了。

悄無聲息地走的。

他知道這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沒有不醒的美夢。他也知道他總要會京城的，因為那里有他的職責(zé)，有他該拿回的本就因?qū)儆谧约旱臇|西。

中原，才是他的家鄉(xiāng)。

他在路上總是睡不好，不是因為舟車勞頓，而是總擔(dān)心她傷心過度。睡夢中經(jīng)常夢回苗寨，聽到她的哭聲，聽的異常真切。然后有看到她哭的紅彤彤的小臉蛋，眼睛布滿了血絲，委屈巴巴的朝他吼：

”哭瞎就哭瞎，哭瞎就再也不用看到你了！你為什么不告而別？我恨你！“

這種時候他會忽然從床上驚醒，驚醒后是一陣排山倒海的心悸和回苗寨的欲望。

但最終，可惡的理智總是會占上風(fēng)。

可他依舊經(jīng)常出神。

回了皇宮跟太子斗法。剛過立冬，探子來報說太子在皇帝面前進了讒言說他藐視王法，貪污受賄，其罪當(dāng)誅，皇帝似已放出口風(fēng)要流放他的時候。一旁的門客急得團團轉(zhuǎn)，各種計策各種諫言，他只覺得太吵，大喝一聲：

”全都給我閉嘴！“

安靜后又盯著桌上那盞青花瓷茶具出神：

那丫頭沒哭瞎吧……

她眼睛那么漂亮，紫葡萄似的，那么活靈活現(xiàn)。哭瞎就木了，多可惜。

現(xiàn)在那么冷，不知道苗寨的臘梅開了沒有，不過苗寨有臘梅嗎？當(dāng)時好像沒看到，哎呀傻了傻了……當(dāng)時陽春三月的，哪來的臘梅。

小晗現(xiàn)在換冬衣了吧……她穿冬衣是什么樣兒的呢？是不是把自己捆得像個胖粽子？哈哈哈……

及此，面上總會泛起溫柔的笑意。

”王爺？“一位跟了他很久的老客卿上前一拜道”我知王爺懷念苗族親人，待您掌權(quán)后將她帶來也并非不可。“

”掌權(quán)？掌權(quán)后滿朝文武百官會給我賜一個門當(dāng)戶對且有利于江山社稷的美眷，一個外族上不了臺面的女子，便是做妾，也會覺得面上無光吧……“

老客卿被他的話噎住不說話了。

他不再看他，對其他門客喊道：”你們回去吧。“

門客們皆是一愣，面面相覷，最后誰都沒動。

”這怎么行！太子還在一旁虎視眈眈，情況不容小覷啊王爺！“

”請王爺三思啊，您難道坐等流放讓太子看好戲嗎？“

”對啊，我們不走，誓死效忠王爺！“

門客們嘰嘰喳喳地鬧開了，他卻不驕不躁地道：

”我說了讓你們走，這件事我自有決斷。“

老客卿也道：”王爺一向足智多謀，你們就別咸吃蘿卜淡操心了，趕緊都滾吧。“

等門客走的一個不剩，他忽然朝老客卿笑著補了一句：

”況且，我根本不會讓她做妾。“

老客卿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他這是在補之前的話。他也只能嘆氣：

”你倆的緣，就此斷了吧。掌權(quán)者有所得必有所失，況且那兒時的戲言，算不得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