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瓷，關于你的病情，我已經跟進了半年，但效果確實不太理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認識一位出色的醫生，你可以試著接觸一下。”陳醫生看著面前這位面容沉靜的女子，向她遞上了一張名片。

承認自己對病人的病情無能為力對于這位醫德高尚的老先生來講實在難挨，但他對這位季小姐著實存著不忍，既然幫不了她，也確實不愿再耽誤時間。

陳老先生還記得季瓷第一次來找他，看起來開開心心的一個人，拿著心理測試寫著“重度抑郁”的結果，面上甚至還帶著笑容，說：“醫生，心理量表的結果其實也可以造假吧，選項都可以看出來的呀。”語氣中竟帶著嬌俏雀躍。

當時他以為又是年輕人來胡鬧，還差點發脾氣，若不是年紀大閱歷廣，看到了她眼中并沒有笑意反而是像一片死水，他就把人趕出去了。

陳老先生一直覺得季瓷是一個很矛盾的人，或者說是一個奇怪的抑郁癥患者，明明行為與常人無異，甚至表現得比常人更積極向上，可心態卻又完全符合抑郁癥患者，尤其眼睛里偶爾閃過的絕望。

從醫多年，陳老先生并不是沒有見過現實中努力把自己偽裝成正常人的病人，但季瓷，若不是為她治療半年，在陳老先生看來，反而更像是偽裝成抑郁癥患者的正常人。

“陳醫生，您的意思是，不再為我治療了嗎？”季瓷抬眸，將視線從剛剛陳老先生遞給她的名片上移開，直視陳老先生。面上似乎有些傷心。

陳老先生并未料到她會有這樣的反應，斟酌了片刻，道：“小瓷，并不是我不愿意為你治療，這半年來，我們也試了很多辦法，但效果實在是不理想，你的情況我想你自己比我清楚，這半年的治療，你的病情并沒有好轉，反而有再嚴重的趨勢。”

“近期的幾次催眠，你甚至連入睡都入睡不了。這是你的潛意識做出的反應，就像吃同一種藥久了身體會產生抗體一樣，你的潛意識現在已經開始抗拒我的催眠。其他的辦法也收效甚微，這位徐醫生雖然年紀輕，但是他在國外學習的這幾年中發表的一些觀點很是獨到，或許他能幫到你。”

季瓷垂眸，凝視著名片上“徐川烏”三個字，再抬眼時臉上又是笑容：“謝謝您，陳醫生，我會去的。”

陳老先生擺手，又開口：“雖然以后我不是你的主治醫生了，但你如果有什么問題還是可以來問我，我老頭子年紀大了，也退休了，多的是時間。不過可不許叫我陳醫生了，你如果不嫌棄，叫我一聲爺爺也是可以的。”

季瓷展顏一笑，眼中竟像是有光閃過：“好嘞，陳爺爺。”

“誒！”向來都是嚴肅氣氛的診室內一時之間竟然是歡聲笑語。

季瓷與陳老先生就像是尋常的爺孫倆一般聊起了生活瑣事，直到季瓷離開，陳老先生才恍然發現似乎這種關系之下的季瓷更放得開也更坦誠，如果之前就建立這種關系，或許治療效果會好很多。

但是就原則而言，心理師和患者是不能有任何社會關系的，可季瓷的情況，實在過于特殊。

思及此，陳老先生拿出手機撥打了一個號碼：“小徐啊，是我，陳德明。”

“陳老師，您打電話有什么事嗎？”溫潤的嗓音從手機那端傳來。

“之前我與你說過的那個小姑娘，你還記得嗎？”

“老師說的是那個情況很特殊的季小姐嗎？”

“對，是她。我把你的名片給了小瓷，她答應我會去找你，以后你就負責她的治療了。”

“這，老師您都沒有辦法治療的話，我也……”

還沒說完陳醫生就打斷了他的話：“行了別跟我客氣了，你的能力我還不知道？總之你一定要盡力，這丫頭看似大大咧咧，實際上防備心警戒心都重得狠，待會兒我把這半年的診療記錄發給你，你一定要仔細看。”

“還有，如果可能，希望你能跟她建立一下稍微親密一點的朋友關系，一定不能只把她當病患，她和普通病患的情況不太一樣。”

“好，我一定盡力而為。老師放心。”

“你做事我向來放心，好了你忙你的吧，我去給你拿資料。”說完不等電話那邊什么反應就掛斷了電話。

“老師再……”

“嘟——嘟——”

徐川烏看一眼已經被掛斷的電話，無奈地笑：“老師的性子還是這樣風風火火。”

季瓷回到家中，取下斜挎包放在玄關，換上室內拖鞋，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就放下，兩手撐在柜臺上，開始發呆。

她想起半年前第一次去見陳醫生，當時她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呢？沒有恐懼沒有不安，反而在被確診為“重度抑郁”時，奇異地有了松了一口氣，類似于果然如此的感覺。

良久，她似乎想起了什么，走到玄關打開挎包拿出陳老先生給她的名片，掏出手機把電話號碼記下，備注好。

整個人似乎機器卡住一樣，遲鈍而木訥，她似乎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也只是不停地換頻道，終于把所有的頻道都換了一遍，看起來并沒有她感興趣的，便又關上了電視。

又思考了一會兒，季瓷起身走向臥室，從臥室里的書架上隨手抽出一本書，躺下看了起來，沒一會兒，似乎覺得這個姿勢不舒服，又趴下，把枕頭墊在胳膊下繼續看書。

好一會兒，似乎是書中的片段逗樂了她，季瓷終于露出了離開陳醫生辦公室之后的第一個笑容，連眼睛，都是亮晶晶的，為她本就不俗的臉蛋更添幾分色彩。

然而沒過幾分鐘，季瓷仿佛又失去了興趣，把書本放到一邊，翻過身來，用手捂住眼睛，不知是睡著還是醒著。

而另一邊辦公室里的徐川烏也收到了陳醫生發給他的診療記錄，打開文件瀏覽一眼，本想直接打印出來，眼角余光掃到一行文字，鼠標箭頭換了一個方向，竟然直接在電腦上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