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陽光依舊刺眼，悶熱的天氣，松懶的人群，還有遠方的陌生人。

洛瑜像往常一樣，午飯來周家飯館，還是老位置，靠門，示意服務員小徐：“照舊。”小徐立馬明白，對著后廚喊道：“一份辣子雞，一份酸菜魚，一份青菜，兩碗米飯。”

周家飯館不大，左右兩邊各五張桌子，最多能坐20人，沒有空調，頭頂的風扇還時不時的發出“咯吱”的聲響，這樣的環境，一般顧客都是選擇不來了。冬冷夏熱，還沒有wifi，也導致現在除了個把兩個老顧客，飯館鮮少有生意。洛瑜也曾建議過周老板，換換格局，裝修裝修。周老板笑著：“換什么呀，都半截入土的人，生意什么的我不在乎，該有的有，沒有的還是沒有。”周老板快七十了，說話很慢，這話從他嘴里說出來，給人一種輕快的感覺。洛瑜聽著，心里也明白，周老板不換的原因。這是他老伴設計的，他舍不得換掉。

洛瑜在這里生活了十八年，目睹著十八年周遭事物的變遷，十八年的分分合合，十八年的物是人非。卻獨獨遺漏了周家飯館，還是十八年前的樣子。

小徐輕輕地端著托盤，整整齊齊的擺放著：“慢用。”洛瑜點點頭。

洛瑜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酸菜魚，皺眉：“味道變了，變得不一樣了，更酸了，更腥了。”

洛瑜頭一次在周家飯館沒有將飯菜吃完，可以說，幾乎沒動過。

洛瑜走出飯館，就看到兩個年輕的小伙子抬著個人高的大箱子走進來，大箱子上印著美的的標志。身后還傳來犀利的話語聲：“TMD你們干什么吃的，都到飯點了才送過來，不知道你會耽誤老子多少生意。”

“抱歉，路上堵，我們也沒辦法。”

“沒辦法？一句沒辦法就完了，老子告訴你們……”

隨著洛瑜越走越遠，聲音也漸行漸遠，聽不到了。洛瑜本身對這些聲音很敏感，不想聽，當TMD剛出嘴時，洛瑜的步伐，就條件反射的加快。

洛瑜攔住一輛的士，坐在后座：“師傅，南市第一醫院。”

司機約莫五十來歲，頭發微白，但說話底氣足：“小伙子是去探病的吧？”

“嗯。”

“什么病呀？”

“老年癡呆。”

“喲，這可嚴重了，我剛你說，我去年拉過一個客人也是……”

洛瑜現在沒心情跟司機閑聊，想靜靜，司機也看出來洛瑜不想聊天，便安靜了。他看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車輛，一棵棵樹的重影，斑駁的光，斷斷續續的路人交談的聲音，每一次觸動，都帶動著洛瑜的心弦。

洛瑜拿出手機，對著從不會回他消息的艾宜寫著：

“南市今天天氣依舊不錯，來來往往的人，很熱鬧。還記得我們常去的周家飯館嗎？今天正式易主了，那個總對著我們笑呵呵的周老板不會再有了。”

洛瑜遲疑的按著發送的按鈕，表情凝重。七年，洛瑜用整整七年的時間，給同一個號碼發送消息，可終究只有單方面的發送，從未接收。想起曾經八歲的自己傻乎乎的跟在艾宜身后，哭著鼻子，央求著拉勾勾，發著永遠不分開的誓言，就覺得會天長地久，永不分離。

“小伙子，到了。”

“嗯。”洛瑜立馬回過神，付了錢，下車。

洛瑜朝著住院部病房走去。

病房內，消毒水的余味還未散盡，但洛瑜已經習慣了。洛瑜看著病床上臉色蒼白的外婆，低沉著嗓子問著身旁的陳護士：“今天如何？”

陳護士一邊擺弄著吊瓶，一邊答：“今天鄭女士依舊沒有醒來，血壓，心率都正常。”

“麻煩陳護士了。”

“這是我分內之事，沒有什么的。”說著便托著一小盤醫療用品走出病房。

洛瑜坐在病床旁，握著他外婆的手，前額頂著，不語，就靜靜的坐著，活似一副禱告者乞求的姿態。

若是換作七年前的洛瑜，看著插著管子的外婆，恐怕心都是涼的，感覺周遭的一切都是假的，甚至覺得自己的存在為什么這么狼狽，為什么自己不能代替，為什么自己如此無能。

“今天，小宜依舊沒有回我消息，雖然早就知道是這樣的結果，但還是好失落。”洛瑜停頓，深吸一口氣，輕輕放下外婆的手，慢慢整理外婆幾根散亂的白發，“不知道她過的好不好，會不會孤單，寂寞，身邊不知道有沒有一個會幫她吃蛋黃的人。”

思緒飄落，歡笑聲起。八歲的洛瑜帶著懵懂的神色盯著艾海夫婦，歪著頭，嘟囔著嘴：“你們就是我媽給我說的外公外婆？”說完又躲在艾芷怡身后。

艾海夫婦看著九年未歸的女兒，眼中不自覺的泛起淚花，抱著艾芷怡泣聲：“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艾海夫婦不管艾芷怡因何原因回來，只要她肯回來，多年的心結便自然而然解開。洛瑜不知所措的瞅著眼前的一幕，但他知曉，此時不去打擾母親才是最好的選擇。就乖乖的站在母親身后，一動不動。

洛瑜雖小，但鼻子很是靈敏，聞到不知從何處飄來陣陣花香，出于一個小男孩的好奇，洛瑜尋著花香來到一個花棚。初識花棚的洛瑜完全被震驚了，發自內心的“哇”了幾聲，眼底盡顯斑斕。

“你是誰？是來買花的嗎？”一個清澈空靈的女孩的聲音打破了洛瑜眼底的斑斕，洛瑜朝著聲源望去，愣住了。洛瑜感覺四周的空氣都隨著他的心情靜止了，很安靜。

如果說洛瑜見到這個花棚是斑斕，那這個女孩就是他斑斕下沒有的純白，現在被這抹純白毫不保留的完全占據。高馬尾，長秀發，暖人心窩的笑，這一切無不激蕩著洛瑜的心。

“你們見過天使嗎？就是全身白白的，一塵不染的。”

“嗯，見過，很香，白白的。那應該是我此生見過最美的畫面，此生最榮幸的事。”來自15歲洛瑜的原話。

“嗯？你怎么了小弟弟？怎么不說話？是不會說話嗎？”女孩輕聲問著。

洛瑜聽見女孩問題，回過神，小小的臉蛋瞬間紅潤，結巴著：“我……我會說話。”

女孩接著問：“會說話，抱歉。”

“沒……沒事。”

女孩走近，摸著矮她一個腦袋的洛瑜問著：“小弟弟是吐詞不清楚？那你家人呢？怎么就你一人？”

洛瑜被她這么摸著頭，小臉更紅潤了，低著頭：“我……我……”洛瑜就這樣一直害羞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洛瑜，洛瑜，你在哪呢？洛瑜……”是艾芷怡發現洛瑜不見了，焦急的喊著。

洛瑜聽到艾芷怡的叫喚，依舊低著頭：“姐姐，我……我媽媽喊我了，我得先……先走了。”

女孩點點頭。

洛瑜跑出花棚，對著艾芷怡揮手應答：“媽媽，我在這。”

艾芷怡看到洛瑜，一把抱住洛瑜道：“你出門怎么不跟媽媽說一聲，知不知道，媽媽會有多擔心。”

洛瑜：“對不起媽媽！我下次不會了。”

艾芷怡：“知道就好，要記牢了。”

洛瑜：“嗯。”

艾芷怡看著這身旁熟悉的花棚，不自覺的走過去，看到里面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有些吃驚，這樣貌，竟與她小時有七分相似。還未等艾芷怡開口，女孩便笑盈盈的跑到艾芷怡身邊：“您就是艾芷怡姐姐吧！我是艾宜，是爸媽的養女。”

艾芷怡看到艾宜的那瞬間就知道她是誰，畢竟剛剛也聽艾海他們談論過。

艾芷怡微笑著：“這些年，謝謝你。”

艾宜依舊笑嘻嘻地看著艾芷怡，注意到一旁的洛瑜，問道：“小弟弟，你怎么又來了，你不是……”艾宜這才明白，原來小弟弟的媽媽就是眼前的姐姐。

艾宜再次摸著洛瑜的頭，微笑著說：“看來，不能叫你小弟弟了，小外甥。你好，我是你的小姨。”

洛瑜重復著：“小姨？小宜。”

因為音是一樣的，艾宜以為他喊的就是“小姨”。便回答：“對，以后我就是你的小姨。”

洛瑜從趴著的病床上醒過來，看了眼時間17：43，比平常晚了三分鐘。洛瑜起身，親了一下他外婆的額頭：“外婆，我先走了，改天再來看您。”

洛瑜剛剛走出病房，就聞到一股花香味，香味很淡，很熟悉，這是他時隔七年再次聞到的味道，但很快就被這醫院的消毒水味覆蓋了。雖然只有那么一瞬間，但洛瑜還是捕捉到了。

洛瑜喃喃著：“是你？是你。”

隨即像瘋了似的在醫院一層層找人。醫院病人特別多，洛瑜又不敢大聲喊，生怕打擾到這群病人的休息，只能自己默默的找著。醫院很大，洛瑜足足找了兩個小時，還是沒找到。洛瑜站在醫院販賣機前，失神。洛瑜無意間撇了一眼醫院前臺，猛的跑過去，身后一位年輕的小姑娘喊著：“帥哥，你的水。”可洛瑜根本就沒聽到，也不想管。

洛瑜大喘著問著前臺：“請問，你們這里有沒有一個叫艾宜醫生的人。”

前臺：“嗯……”

“找我干什么？”

聲音還是那么的清澈，只是這其中多了幾分成熟，聽到聲音的洛瑜全身在顫抖，腦子一下就被放空了。

“我問，你找我干什么？”艾宜問著。

前臺：“先生，這位就是我們的艾宜，艾醫生。”

洛瑜看著眼前的這個活生生的艾宜，剛剛運動一番翻滾的心跳聲本來只是在自己體內跳動的，現在聽到艾宜的聲音，整個腦子都是自己的律動。原本有很多話想說的，要問的，可在見到艾宜的一瞬間，只剩下簡單一句：“七年不見，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