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6月距離高考的最后一場考試還有四十分鐘。

柳依依來到考場。學校的大門前掛著一條長長的紅色橫幅，上面寫著醒目的“祝2019屆學子高考順利”這幾個大字。學校的保安站在保安室外，一遍又一遍地對著前來的考生和家長說：“考場開放時間還未到，請耐心等待。”各單位機構的工作人員頂著毒辣的太陽，在這炎炎夏日下做著宣傳。為了家長和學生不會將這些傳單當做垃圾一樣不屑一顧地扔進垃圾桶，這些人也算是“機關算盡”、“物盡其用”：宣傳出國留學計劃的將傳單裝進透明的文件袋中，宣傳模擬填報志愿APP的將內容印在了廣告扇上發給家長和考生們扇風，還有酒店來宣傳慶功宴的為考生和家長提供免費的礦泉水和面包……也許在商人眼里，高考是一個商機，但是對今日奔赴考場的無數個考生和家長眼里，高考，是一個無比盛大的、隆重的、可以改變他們一生命運的考試。

柳依依安靜地佇立在這喧鬧的茫茫人海之中，看著有的人興奮激動，有的人焦慮不安，有的人在和同學嘰嘰喳喳地交談，有的人手里拿著書正在緊張地備考……一切都好像和去年沒什么兩樣，這是柳依依第二次參加高考。

柳依依想起去年是她的父親柳岸齊騎著他那輛千瘡百孔破舊不堪的二手電動車送她來考試。她進考場的時候，柳岸齊剛好抽完一支煙。那時候柳岸齊看著女兒的背影，將煙頭丟到一邊，左手拿過一把廣告扇，右手還拿著啃了一半的面包，邊吃邊感慨：“真是體貼啊。”柳依依一回頭，正好瞧見她父親又朝著發宣傳單的年輕小伙子咧嘴笑了笑，露出那一排被煙熏得泛黃的牙齒，然后又光明正大地順走了擺在桌上的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咕咚咕咚地喝了兩大口，礦泉水瓶里的水便消失了大半。

“先生，您已經喝了四五瓶了。”那位小伙子禮貌地提醒他。

“知道！我知道嘛！”柳岸齊沒有絲毫的不好意思，相反，他還理直氣壯，氣大聲粗地朝那小伙子道：“不就是和你們幾瓶水么！回頭我女兒考完了，去你們飯店吃飯，行了吧！水擺這兒不就是給人喝的么，真的是，有什么好嚷嚷的。”說完還搖搖頭，把那小伙子唬得面紅耳赤地把頭埋著。

“幸好今年他沒來送我，不然的話……誒。”柳依依想著，不知不覺地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

下午兩點三十分，考場的大門緩緩打開，考生們魚貫而入，進入考場。

考場外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就安靜了，沒有大媽們跳廣場舞的聲音，沒有拆遷大隊施工的聲音也沒有過往車輛的鳴笛聲……

最后一場考試科目是英語，有很多人都在等著這場考試過去。

當時代廣場大鐘上的時針對準了阿拉伯數字三的時候，全市的所有考點的所有廣播都響起了同樣的聲音：“英語聽力考試正式開始，下面是聽力試音時間。”考生們開始答題。

而在考場外等候的家長們，有的舉著一把太陽傘，有的脖子上掛著一條濕毛巾擦汗，有的雙手掐著腰站在學校門口盡管什么都望不到也還是把脖子伸得老長向考場里張望，有的坐在樹蔭底下一根一根的抽著煙，還有的家長在門口小聲地討論著：“這放的是外語誒！像我們這些人都聽不懂的誒！”

“我們這些人哪里能懂嘿，外語外語，就是老外講的話。我們要是能聽懂那才奇了怪哩！”

“噓，小點聲兒，當心影響他們在里面做題。”

“哦，對對對，不講了，不講了。”

……

起風了。天空漸漸地變成了灰色，太陽不知什么時候躲了起來。家長們就這樣焦灼并安靜地等待著，聽著時鐘滴滴答答地響了七千兩百下，看著秒針轉了一百二十圈，考場的大門終于再次打開。一群群考生從考場里走出來就像是一批批剛剛獲得了釋放的囚犯從監獄里出來，幾乎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喜滋滋地要“重新做人”的表情。

“你第三篇閱讀理解的答案是什么呀？”

“好像是BADC吧，我也不確定。”

“完了完了，我聽力有一道題沒聽清就隨便瞎蒙了一個。”

“那有什么！比起你來我更慘好不好！上午文綜試卷我空了一整個大題都沒寫，時間都不夠用！二十幾分就這么沒了！誒。”

“你還好意思說！不就二十幾分么，你怎么不想想你數學要比我高多少！我數學大題后面基本上都是空的！今年的數學也太變態了吧，你居然都做出來了！你還是人么！”

“誒呀呀，說不定我做得都是錯的呢。官方答案不是還沒出來么。”

“得了吧你，每次一考完試你都說你差的不得了，成績出來的時候哪次你比我低了？哼。”

“不是，我跟你說，這次我真沒考好。”

“切，信你才有鬼呢！”

“怎么樣？怎么樣？今年英語題目難不難？都寫出來了嗎？”

“還好吧，寫都寫了，就是不知道對不對。”

“其他呢？數學怎么樣？”

“數學今年還蠻難的，我有好幾道題都沒寫出來。不過大部分人應該也不會寫吧。”

“語文呢？語文作文是什么？好不好寫？”

“網上不都出來了么？你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么。”

“哦，那……”

“誒呀呀，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別問我了行不行？考都考完了，有什么好問的。我要去吃大餐，你說好要帶我去的，不許耍賴！”

“不耍賴哦，飯店都定好了，你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在等著我們呢！”

……

柳依依走出考場的時候，回頭最后望了一眼校門和灰色的天空：“今年高考沒有下雨。”

“明年，我不會再來了。”柳依依想，盡管她去年也是這么想的。柳依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重重地吐出來。她背好自己的書包，里面裝著她考試用的文件袋，兩支零點五的黑筆，一支2B鉛筆，一個橡皮，還有一把直尺。她一個人走到公交車站，坐車回家。

家里的飯菜應該已經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