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94年

夏天的空氣總是濕答答的，又悶又熱，讓人喘不過氣來。刺耳的蟬叫綿綿不絕，令人煩躁。

蘇沐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手里拿著一張錄取通知書。這是縣里一家普通高中的通知書，她最終還是沒有考上縣里的重點高中。

她抖了抖手中的通知書，一個字一個字的仔細看著，仿佛光是看就用了她全部的力氣似的。

蘇沐生活的小鎮叫做左鎮，這鎮上并沒有高中，只有縣里才有。

而這縣上也只有兩所高中，一所重點、一所普通。重點高中的任何方面都比這普通高中好，最重要的一點是它學費便宜，而普通高中就不一樣了。

普通高中不僅學費高、教學質量還不好，一般去這兒的學生大部分都是混日子過的，只是為了有個文憑而已，去這樣的學校讀書無疑是燒錢。雖然說也有少數幾個能考到好大學的，可是蘇沐沒有把握成為這少數幾個中的一個。

雖說家里也能咬咬牙供她去這兒讀書，但是她害怕，如果最后是一場空該怎么辦。

蘇沐深吸了一口氣，死死的抓著這張單子，慢慢的一點一點的撕了起來。

蘇沅看到姐姐將錄取通知書給撕了，連忙從屋內跑了出來，喘著粗氣，厲聲道：“姐姐，你這是在干什么！”

蘇沐拍了拍妹妹的頭，輕聲道：“沒什么，只是不想要了而已。”

蘇沅嘴巴翹的老高，顯然是對蘇沐的說法很是不滿，她伸出手，氣呼呼的說道：“給我，我幫你粘起來。”

蘇沐看著眼前一臉稚氣的妹妹，蹲了下來，什么話也沒說，只是輕輕的抱著她。她真的很不甘心，為什么偏偏只差一點，為什么……

看著這樣子的蘇沐，就算是人小鬼大的蘇沅也一時慌了神。她知道姐姐因為這件事心情很不好，可是她也不知道該說什么話。

糾結再三的蘇沅只好拍了拍蘇沐的背，無聲的安撫著。

蘇沐敲了一下蘇沅的額頭，講手中的碎紙條擰巴成一團朝院子外扔了。

她已經決定好了，就去讀職高。她不想給家里這么大的負擔，況且她這讀小學的妹妹自小就比別人聰明，機會還是讓給適合的人比較好。

蘇沅看著蘇沐將通知書扔了出去，拔腿就要往院子外跑。

蘇沐一把扯住了妹妹，揉著她肉嘟嘟的小臉，笑道：“就算你撿回來姐姐也不會要的，你這小短腿就不要再跑了。”

蘇沅抿著嘴，并不說話。

等到蘇沐進屋之后，蘇沅就悄悄的溜出來將揉成一團的碎紙撿了起來……

假期過的很快，轉眼間就到了要開學的時候，蘇沐背著大包小包搭著進城的班車來到了縣里。

雖然說已經開學了，但學校門口的人卻不多。蘇沐看著大門口的上方有著一塊簡單的木牌，上面幾個鮮紅的大字'閔縣職業技術學院'。

看來是這里沒錯了，蘇沐拎著東西就往里面走。

交完學費之后，蘇沐就想先去找宿舍把手里都東西放一放，這樣總拿著也不是個事兒。

女老師瞥了蘇沐一眼，敲了敲桌上的表格，不耐煩的道：“填表啊，這么大張表在這兒，看不到啊？”

蘇沐皺了下眉，這人說話怎么這樣，又沒招她惹她。

想是這樣想，但蘇沐還是快速的填著表。

填到一處的時候，蘇沐停了下來問道：“這專業該寫什么？”

“嘖，想寫什么就寫什么唄，一個這樣的也要問。”說完后，女老師便繼續摳著自己的指甲。

蘇沐將筆放了下來，說道：“老師，我不會寫，我不知道咱這學校有什么專業，招生簡章上也沒寫過這個東西。”

雖然蘇沐真的很不想跟眼前這個自以為高高在上的人說話，但選專業應該很重要，她來這兒是為了學東西的，可不能亂選。

“專業還不就那老幾套。”女老師這時才慢慢抬眼，上下打量了蘇沐，笑道：“我看你也是個想學的，既然這樣的話那就報計算機系吧。這可是個新興學科，城里都不一定有呢。”

“計算機系？那是什么？”蘇沐疑惑的問道。

女老師翻了個白眼，不耐煩的說道：“跟你講了你也聽不懂，你要不就報這個，要不就去那邊的牌子那兒選一個。”

蘇沐斟酌了一下，最后還是填了計算機系。

原本蘇沐以為這計算機系既然是新興學科，那肯定會有很多人報。但到第一天上課的時候，她才發現她太天真了。

這一整個系居然就只有十六個人，問了問，沒人知道這計算機是個什么東西。

這唯一的教學工具就是校長不知道從哪里弄來的一臺破舊的臺式電腦，雖然在這個年代這可是個稀罕物，蘇沐更是連見都沒見過。

每次上課的時候，這開機就要耗費小半天，任課老師總是一邊拍著主機一邊開機，如果不拍它有時候連機都開不了。

這蘇沐倒覺得沒什么，只要能開開來就可以。但是這任課老師所謂的講課就是讓每個人都摸一摸這電腦，每天都是跟他們開玩笑，也沒講什么有用的東西。

蘇沐認為，其實這老師壓根也什么都不懂，這整個教室里的人都是兩眼瞎，每天上課都跟玩一樣。

意識到這一點的蘇沐找到了學校領導想要換專業，但卻被告知選定了專業后是不能再換的。

一番折騰下來，蘇沐覺得很心累，但也沒辦法只能認命了。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蘇沐的心思也漸漸的不在學習上了，她想要盡快賺錢。

好在學校會定時組織學生出去打暑假工，課余時間蘇沐也會去打打零工，所以她也并不常回家。

第二年的暑假，蘇沐跟著學校去了一個臨海的小城市，在一個廠里做流水線。

廠里的日子很枯燥，學校管的也很嚴。每個月的工資都不會直接發到學生手上，學校只會給學生必要的吃飯的錢，其余的一部分給家長，另外一部分則是學校留著作為下個學期的學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