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個房間的哀嚎聲音，在自己的耳邊消失的時候，明月知道自己該起床準備早飯了。

自從婆婆中風癱在床上以后，這種痛苦的聲音便時常響在明月的耳畔。

這聲音，在深夜十分尤其炸耳，那是一種哀鳴，又像是與鬼神的訴說，或者說是一種卑微的祈求。如果說一開始是祈求痛苦離去，但后來隨著時間的延長，便變成了祈求自己生命快點結束。

不過比起哀嚎聲，明月覺得倒是耳邊的呼嚕磨牙聲更大聲，不管明月聽了多少年，還是覺得不習慣。

她煩躁的翻了個身，眼睛剛剛閉上，床頭柜上的鬧鐘響了起來。她閉著眼睛去摸索床頭柜上的鬧鐘，半天沒摸到，高陽翻了個身大喊：“起了，做飯去了?！?

說完轉身又打起了鼾聲，明月木木的起身，關上鬧鐘，下床。一下子踩到了高陽上床時脫得鞋和襪子上“說了多少遍，進屋要換鞋，穿過的襪子要放到框子里，哎呀，剛剛換的床單，你不洗腳上床啊，邋里邋遢的。”說著便去撿地上散落的臟衣服。

高陽還在打鼾，明月轉身撿了地上的襪子，塞到高陽臉邊的枕頭下。

明月走出臥室敲敲斜對面的門“哎，起了，到點了。”

連續敲了幾次，直到屋子傳來小楓的應聲“好，我起了?！?

小楓是高中生，雖說剛剛上高二，早出晚歸辛苦的很，要上連上12天課才能休息一次，早上五點半上早自習，晚上十點半下晚自習，所幸離著學校近，五點起洗漱吃早飯再趕到學校。

明月五點十分之前要把早飯做好，早飯好做，煎雞蛋，烤面包，下面，速食煎餃蒸包，熱牛奶，要換著樣子來，要是接連兩天吃一樣的，小楓便會吃的很少。

高中生學習負擔重，又是正在長身體的時候，本來壓力大，睡的時間也不充足，要是再吃不好，只怕發育不好。不過高中都是這樣，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情。

明月把熱牛奶煎蛋面包放到桌子上，小楓也正好洗漱好了換完了衣服，坐下吃飯。

明月站在飯桌前，邊喝著水，邊看著兒子瘦削的臉龐。小楓之前是個小胖子，他一直擔心自己會越來越胖，上了高中瘦了不少，明月嘆了口氣，哎，看來是累的。

小楓問：“媽媽，奶奶沒事吧?！?

明月一愣：“怎么了，奶奶吵到你了嗎。要不你住我和你爸的房間，這個房間離奶奶屋子遠。我們住你的屋子?！?

“不用了，你們兩個人住我的小房間擠不開，而且我不習慣啊?！?

明月點點頭：“都怪你爸·····”

明月還沒說下面的話，小楓抓著面包“媽，媽，我走了今天有小考，我要遲到了?！币涣餆焹旱呐芰?。

“臭小子，嫌你媽啰嗦啊。小白眼狼?！泵髟逻呎f著邊夾起小楓吃剩的煎蛋，一口煎蛋還沒嚼幾下，那個房間的哀嚎聲又叫了起來：“嚎，嚎，整天就知道嚎，祖宗?！鄙ぷ永锟ㄖ宓埃牌诺姆块g里走去。

一進房間，一股子尿騷屎臭味撲面而來，明月淡定的咽下嘴里的煎蛋，打開燈，拿床底下的塑料盆和抹布，先把沾滿屎尿的介子放到塑料盆里。木然的拿著蘸著溫水的抹布去給婆婆擦拭身子。

雖然癱在床上，她扭動的像一條泥鰍，勁大的明月幾乎要壓不住，明月一邊拉著扭動的婆婆，一邊大吼：“”老實著點，我給你擦擦，你看埋汰的，臭的要招蛆了?！?

好聲好氣人不聽，明月直接大吼：“聽著，老東西，你再亂動，我就不給你飯吃，把你丟到天橋底下去，看誰還慣著你?！?

婆婆哭了起來，咿咿呀呀，阿阿呀呀，口水從歪著的嘴里流到睡衣上，明月隨手拿了塊抹布給她擦口水：“老太婆，你說你生那么多孩子有什么用，你看看，誰管你啊！到頭來，還不是你最看不上的媳婦看你。照你之前那個樣子，我就不該管你，你不是喜歡你三媳婦啊，你找她去啊，看人家管不管你啊。”

明月一邊收拾著屎尿介子一邊道：“我真的下了狠心的，就說你以后怎么樣，我都不去管你，我生盼的時候，寒冬臘月的你一塊兒介子，都沒給我洗過，我坐著月子自己洗介子，也從來沒看過那家的婆婆，那家的奶奶不抱孩子，不看孩子，說什么誰家的孩子都不看，自己生的孩子自己看?！?

“哼，我知道，你是嫌棄我生了丫頭?！泵髟乱话l火，老太太也不哭了也不喊了，只是瞪著兩只眼睛盯著明月看。

明月轉頭，看見婆婆這個樣子，冷哼一聲：“哼，干嘛這樣看人，你想罵我啊，可惜現在罵不出來了吧，你之前嘴毒現在得報應了吧。哎，你還記著你罵我什么嗎？你說人不夠分寸，辦事也是個不夠分寸的?！?

這是一句很惡毒的話了，明月身量嬌小，放在南方人眼里，是玲瓏可愛，在以健壯好生兒子的北方來說，就不大那么的吃香，這一句傳到明月耳朵里，讓人恨死了。

那邊細細簌簌的聲音傳來，明月知道是高陽起床了，明月端著盆子邊往外走，邊喊：“不要再叫了，我還要給你兒子去做飯去，再叫，再叫我就把你扔到天橋底下去，讓你去當個老乞丐要飯去?！?

明月洗了手，淘了米，打開煤氣熬上米粥，把榨菜從罐子里拿出來拌了，熱了三個包子。

小楓喜歡吃面包，煎蛋牛奶這一類的食物，而高陽則，更喜歡稀粥米飯油條蒸包一類的食物。

高陽坐在餐桌邊玩著手機等吃飯，明月道：“要不然，讓你哥把老太太接過去住幾天吧。”

高陽邊刷著手機說：“別折騰了，咱家住五樓，搬來搬去的太麻煩了?！?

明月拿著湯勺從廚房里走出來：“什么麻煩，媽光是咱們的媽嗎，不是你哥，你弟弟的媽是不是。當初在醫院里，人家誰都不說把老人接回家里，就你最孝順是吧，上有大的，下有小的顯著你了是吧。”

高陽皺著眉頭說：“你怎么整天沒事找事，你現在又不上班，就在家里照顧個老人多輕松啊?！?

明月簡直氣倒，什么照顧老人很輕松，這可是癱瘓在床上的老人。

是啊，他們一出門都是一天，不知道她一天忙什么，自從老人被接來，他就沒管過，好嘛，現在她成了最輕松人。

明月道：“我離職，可不是來伺候你媽的，我是為了小楓要高考的，我是想好好照料他的生活，你在醫院里，自己就把人接來了，你接來了，你照料嗎，你不照料，為什么你就不能打個電話，你問我一聲啊，你問過我一聲嗎，你自己吭哧吭哧把人抗來了?！?

“可那是我媽啊。”

明月直接把勺子一下子丟到桌子上，瓷的湯勺被摔的粉碎：“哎，高陽你充什么大頭啊，你大哥，你大哥繼承了你爹工廠里的活兒，廠子效益再不好是國家的廠子，是國企，人家是工人。你弟弟人家是大學生，那個時候的大學生多值錢，就你既得不了家里的好處，還得出錢供你弟弟。他也是沒良心的，上了大學，臉一抹，眼睛長在額頭上，誰看得起咱們。哎，高陽，你是覺得咱們日子是過的最好的那個嗎。你才吃飽了幾年，咱們還有小楓要供，上大學，娶媳婦，買房子，那一件事情不要花錢?！?

高陽一下子站起來，把凳子踢到在地上：“你怎么像個潑婦一樣，無理取鬧?！?

明月大哭：“高陽，你娘也不見得多向著你，咱一開始從家里出來，過得什么日子，說是吃糠咽菜也不過了，你娘連句話都沒有，我生孩子她一塊尿介子沒洗過。好嘛，你孝順，一句話不說，把人接回來，現在老大老三，人家都不湊頭，你指著誰照顧老太太。你照顧嗎？”

“我整天拼死拼活的，不就是為了家里嗎····”

鍋里粥翻滾著，冒出糊了的味道，明月跑進廚房，米粥從鍋里漫出來，澆滅了火，明月連忙關了煤氣閥門，打開窗戶，拿著抹布把漫出來的粥擦了，拿出碗盛了一碗粥。等她把粥端出去的時候，房間里早已經空無一人了。

明月直接把包子和粥倒進垃圾桶里。坐在桌子邊她想好好和高陽談談的。

她想說老太太一天一晚的嚎叫，會讓小楓休息不好的。他們沒什么本事，孩子的出路，便只有考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難道要像他爸，一樣去做個工地包工頭，整天灰頭土臉，還不受人尊重。

可是她，不知道為什么話一到口頭，總會帶著火，她感嘆，或許是老了吧，可是她才過了四十五，例假就沒有了，她會心慌煩躁，她會整夜整夜的失眠，討厭人，總是疲憊，大量出汗，她現在脾氣越來越暴躁，想罵人，想發瘋，想說話，想不到為什么。

沒等明月想多久，哀嚎聲音又起，她餓了。

明月起身又從冰箱的冷藏室里拿出一半南瓜，半個蘋果，從冷凍倉里拿出幾只大蝦，解凍，焯水，南瓜蒸熟一同放進攪拌機里打碎，這便是老太婆的飯。

明月喂完了小楓，喂完了高陽，喂完了婆婆，已經是八點鐘了，至于她自己的早飯便是三人剩下的殘羹冷炙，并不是明月想要發揮什么美德，單單是不愿意再動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