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8點50分，程音是叼著面包沖進會議室的，為了搶占角落最隱蔽且離市場部總經理王遠航最遠的位置。

她曾嘗試過融入集體，但慢慢地她意識到融入集體這件事像欲望一樣永遠無法填滿，需要不斷地向多數人認為正確的道路傾斜，路便越來越窄。

剛畢業參加工作的時候，融入需要的只是一起吃飯分攤午飯錢，后來，融入變成購物的分享，再后來，融入變成你需要像大多數人一樣早點結婚生孩子，不然就是另類。所以她越來越排斥把時間用在融入集體這件事上，學會了不再妥協，趨同。

事實證明，在工作中不靠人情關系，只需要做到真誠、負責、專業，便足夠應付大多數的工作和工作關系。她做市場工作，不逢人就喊寶寶，不混圈子也一樣可以成為經理。

聚餐靠邊坐，團建像隱身人，和同事不聊多余的話，對任何人保持著尊重。慢慢地，在她以為自己剩下的標簽是孤僻的時候，偶爾聽到別人對她的核心評價——嫁不出去才這樣。

于是她徹底釋然了。

身高185的王遠航一只手端著敦實的黑色馬克杯推門進來，另一只手抱著電腦，扎實地踩著地毯走向他的固定位置。

“開始吧！”

這三個字像吹響的號角，所有人從散漫的狀態立馬正襟危坐，開始啟動每周的固定流程。

各組按照順序匯報上個月的數據和需要協調的資源，匯報的流程固定，程音負責的兩個項目排在最前面，因為上個月銷售數據還不錯，也沒有需要其他人配合的特殊需求，王總問了幾個不痛不癢的問題后，程音的的匯報結束。

閃亮護唇膏和明媚身體乳在程音接手的幾年里，每年冬天銷量都不錯，第一季度的數據遙遙領先，會議她依舊一身輕松。

正發著呆，電腦右上角彈出微信提醒，程音不緊不慢地點開對話框，準備打出那一套話術：開會中，稍后跟您聯系。手放在鍵盤上，條件反射般地打出開會，稍后給您聯系幾個字，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除，原來是程音的大學同學趙瀟悅：

“我記得你大學時期寫過一篇關于雜志行業研究的論文？”

“我們公司的look book想改用雜志的形式，沒有頭緒，參考一下你的論文。”

第一個問題還沒來得及思考，第二條已經過來了。

“太久遠了，我不一定能找到啊。””程音輕輕敲著鍵盤，

寫論文的那臺電腦早已壞掉，循著這篇論文可能流轉的路徑，程音想起當年發給老師用的是QQ郵箱，果然好久不用，密碼試了三次才成功登錄，搜索框輸入“雜志”，出現了很多條搜索結果，除了當時的論文，一些亂七八糟的廣告，還有一封看起來不像廣告的未讀郵件，“崇嶺”兩個字闖入她的視線中，一同出現的，還有那個已經陌生到快要忘記的名字，即將勾起程音一連串一廂情愿心酸過往的時候，及時被理智打斷，現在正開會呢。

標題:和雜志有關

時間: 2011年8月20日

狀態:未讀。

來自:常澤涵

紅色標注內容：雜志。

點開郵件的同時程音瞟了一眼電腦上的時間：2019年3月2日 10:23，8年前，夠久的，短短幾秒之內，程音腦海里迅速閃過幾種可能性，應該是跟那個雜志相關的內容，也許是鼓勵他重新做雜志，也許是一些案例，也許是，一個荒謬的念頭閃過一秒，正文打開后便覺得自己實在是想太多，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除了回憶高中生活外，也沒什么特別的內容，最后一段講做雜志那段時間他很難忘，最近總是想起。

直到結尾，重點標注內容：雜志的手繪封面，隱藏了一個彩蛋，希望你能去找找看。

看完之后一頭霧水，那本雜志現在還能不能找到都是個問題，別說找到他埋藏的彩蛋了。

多年后重新看到這個名字，程音腦海里不自覺地閃過許多關于他的瞬間，她喜歡他的那些瞬間。

打開常澤涵的QQ，離線，空間很多年沒有更新過。除了QQ，程音竟然沒有留下其他聯系方式。

曾經暗戀過的人，突然出現的這封郵件，像多年來一直無解的數學題，多了一個需要去尋找的已知條件，不知道該慶祝此刻還是惋惜過去，程音告訴自己所謂彩蛋只是一些惡趣味或者是常澤涵的玩笑，不過，一些荒謬的念頭也同時頻頻出現，她在期待什么呢？

“程音！”身旁的同事推了推她的胳膊的同時小聲喊著她的名字，思緒被拉回現實，抬頭的瞬間發現會議室所有人都在看著她，她不緊不慢地合上電腦，說：“不好意思我剛剛沒聽清，麻煩再說一遍。”

“沒關系，還沒說呢。”王總說道，看樣子并沒有責怪她走神的意思，程音松了一口氣。

“眾所周知，程音的表現一直很突出，閃亮和明媚這幾年賣的都不錯，程音的功勞很大，所以呢，為了讓程音更好地發揮她的能力，公司決定交給她一項更有挑戰更重要的任務，接手羽澤洗發水，把已經成熟的兩個品牌交給王冉，正所謂好鋼用在刀刃上，正式的通知稍后會發。”

羽澤是公司目前銷量最低的產品，半死不活很多年，去年就打算徹底放棄，不知道為什么茍延饞喘到今年。

消息來得太突然，程音來不及反應，她只是思考著正式通知未下達，她還有回旋的余地，不需要在這種場合輕舉妄動。

會議結束后，她想跟王遠航聊一聊，王總像是特意回避她似的，隨著人流匆匆離開了辦公室。

她從實習來到這家公司，王遠航對她有知遇之恩，這些年她對他都是百分之百信任的，跟著他一起升職，一起度過了很多次難關，所以這次她也絲毫沒有懷疑。

回到工位上，郵箱收到正式的通知，同時來的還有王遠航的消息，新的項目只能帶一個人，如果人手不夠，可以找一個實習生。

職場的潛規則，想讓一個人走，先把她調到不重要的位置，接手一個已經放棄的產品，美其名曰挑戰。

程音無可奈何到沒有力氣去想明天的事，突如其來的打擊，她不知所措，以往的經驗告訴她，很難過的時候，不要做任何決定，所以就這樣坐著，眼前的電腦屏幕，從亮變暗再徹底變黑。

程音面無表情地點開和王總的微信對話框，冷笑著看完：‘“這個項目是挑戰，更是機遇，努力干，盤活這個產品，年底數字好，升職的機會很大。”

“我會加油的！”補了一個奮斗的表情，假惺惺的客套話是她得以生存的偽裝。

但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將會是什么。

不知道過了多久，程音才終于回過神來，覺得還是要做點什么，賭氣不會解決任何問題。她調出這款產品的歷史數據，大商超的銷量占大頭，買的多的還是中老年人，他們的消費習慣已經形成，網上銷量幾乎沒有，這款產品處在被市場淘汰的邊緣。

市場在不停變化，只有銷量是永恒的目標，銷量來自客戶，老客戶多買，或者更多的新客戶，或者兩者都有。

還有那封塵封八年的未讀郵件，她不可能忽視，那個人對他來說是什么樣的存在呢？

是她在經歷了糟糕的感情，對親密關系不再有任何期待，知道愛情是有短暫保質期的東西之后，仍然對他有一絲期待，愿意相信他是那個意外，雖然他們已經8年沒見過面，但過去的日子中，她第一次看到白月光這個詞的解釋時，想到他，看到意難平這個詞的時候，想到了他。

程音在發現這封郵件后的感覺像讀一本推理小說，兇手留下字條，告訴主角哪里有線索，主角卻沒有去找，讀者肯定會百爪撓心，她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她處在一種掙扎的狀態中，一邊告訴自己8年前的線索早已失效沒有找到的必要，一邊卻還是想知道常澤涵留下的是什么彩蛋。

如果是開玩笑，可能會竭盡全力找到他痛罵他一頓。有這樣的掙扎，根本原因還是她確認自己是抱有一絲期待的，越是期待就越害怕揭秘后的失望。

如果去找答案呢，可以找到常澤涵直接問，可以說雜志找不到，直接問他應該是最簡單的方式。可是這么多年沒聯系，突然找他有點奇怪，她不想打擾到他，也不想勾起不好的回憶。

算了不找了，要不還是找吧。這兩個念頭不停打架，幾千個回合后依舊勝負難分。

輾轉反側的夜里，程音輕描淡寫地在閨蜜三人微信群里問了下：“還記得我們做的雜志《崇嶺》嗎？”

林頤、和美，她們倆是程音在這個城市的最親近的人。她們三個從高一開始便形影不離，一起考到綠林市，程音和和美本科畢業后步入職場，林頤繼續讀研讀博。她們的緣分開始于于高中開學的第一天，程音主動拍了拍坐在前排的兩個女生，開始了長達十幾年的友情。

和美大學選擇了通信工程，畢業后進入一家互聯網公司，剛好趕上互聯網發展的浪潮，工資也跟著水漲船高。程音也還不錯，業績不錯提成可觀，很快便升職開始獨立負責項目。

兩個從倆人租一間臥室，到兩室一廳，那個時候林頤每周末都會過來和她倆一起住，像大學生周末回家一樣頻繁。再后來，和美公司搬走，她們兩個不得不分開。

過了幾分鐘收到林頤的回復：“記得，怎么開始憶往昔了？“

緊接著說了句：“怎么又熬夜？”

“你們還跟常澤涵有聯系嗎？”程音猶猶豫豫，輸入刪除了好幾遍，才終于問出了她想問的問題。

“你都沒聯系我們怎么可能和他有聯系。”

程音在常用表情包列表里選擇了那個流汗的表情發出去后，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很多已經淡去的記憶又回來了，深夜的巨大魔力讓程音無法平靜，像有一個鉤子在鉤著程音不得不想，那些久遠的記憶一一浮現。

一封郵件不動聲色一躺就是8年。8年，奧運會開了兩屆，互聯網飛速發展，時間往前走，這封郵件不斷往下沉，直到淹沒。

時間啊，是一把刻刀，把人雕刻成隨機的模樣，黑夜的胡思亂想，讓時間線錯亂，很多年前發生的事情像近在眼前。

《崇嶺》是程音、林頤、和美、常澤涵四個人在高考后一起做的一本簡陋雜志，最初的想法是收集日常生活的片段，用照片、文字等形式記錄一下高中最后的生活和想法。為什么要叫《崇嶺》，記不太清了，18歲自己的想法離譜得像另外一個人，也許是即使追求的是崇山峻嶺，也不要忽視腳下的花花草草，這是一種巨大和渺小的融合，之類的吧。想起當年那些幼稚的舉動，尷尬和懷念交織著，恨不得穿越回去改寫歷史。

在復雜的情緒之余，她隱隱地感覺蝴蝶扇動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