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

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

二十年前，弘昌在位的時候，天下遇數起天災，林氏家主林長語便率先伸出援手，隨后其余七家紛紛響應林氏為國傾囊相助，天災過后，眾世家與皇帝合作，以林為首，屆時八氏位高權重。

時至今日，八大世家依舊存世，各家互相約定，世家間需互相脅持、時常走動、互相幫襯，使八大世家延綿千年，經久不衰，互相制約，因此八大世家位高權重，得意維持世間秩序，而太平盛世。

“所以我們洛家才會每月派人去各世家走動嗎？”

聽到女孩輕問。

余安羊聞聲，合上了書，她抬手輕柔地理了理靠在自己身旁女孩柔軟的頭發，然后溫柔地回道：“是啊，所以阿泉此番前去商洛，就是去看望蕭氏家主的。”

“那也會有人來看望洛爹爹嗎？”

女孩聲音糯糯地，她有些困了。

余安羊憐愛地看著她：“當然會有，小落還小，再長大些便代洛氏去走動了。”

“小落已經十二歲了，不小了。”

溫落將靠在余安羊懷里的腦袋抬起來，不開心地看著余安羊。

“好好好，小落已經是小大人了，那是不是就該自己乖乖去房間睡覺了呢？”

溫落一聽，又緊緊抱住余安羊，搖頭說：“不嘛不嘛，阿姐再講故事給我聽嘛。”

余安羊見溫落撒嬌便妥協了，她輕輕拍著溫落的肩膀，接著說：“除此之外，百家之間還有各家舉行宴席的習俗，每年每家都會在各地舉行宴會。”

“宴會？”溫落問，“為何小落從未參加過。”

余安羊哽住了，她不知道怎么跟溫落回答這個問題，她只是沉默地將視線移向窗外，窗外一片黑暗，她隱約聽見有雷聲在響動，黑云壓城，沉云在游動，不知從何而來，又將飄向何處。余安羊深深嘆了口氣，轉眼再柔和地默默凝望著溫落。

或許是余安羊太久的沉默，溫落以為她乏了，便乖巧地起身，笑著說：“小落回房睡覺了，阿姐也早些休息。”

余安羊只是溫柔地點點頭，隨后便遣了侍女將溫落送回房間。

偌大的臥房在溫落離開后便一片沉寂，窗外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雷聲，送走溫落之后，余安羊的臉上就不再有笑意，她陷入愁思，放下了手中那一本記載了百家之盟的書。

她坐回書案前，拿出了一疊信紙。

黃泉路邊忘川河，忘川河上奈何橋，奈何橋上的那一碗孟婆湯，不僅能讓人忘卻前世一切紅塵紫陌的恩怨，還能讓心被囚困的人，就此解脫。

雷聲剛過，又是接連不斷的閃電。

如墨般漆黑的天空，壓抑著人間，非花閣中的燭光被風吹熄，透過時不時劃過的閃電白光中，余安羊正坐在書案前，只借著書案上那一抹幾乎可以忽略的微弱燭光，書寫著什么。

歲月更改，這已經是余安羊在永嘉洛府中生活的第二十余載。

陰沉的空氣籠著一切，直到一道耀眼的閃電劃撥蒼穹，驚得枝椏上的黑鴉一竄至上才打破了死寂。

貪婪的人，怎么會滿足于安樂，他們擁有，卻想要得到更多，絲毫不在意這樣的貪婪會讓一些無辜的人失去所有。

多么諷刺的現實。

很快即逝的閃電再一次劃亮世間，眨眼之間，照亮的是被三尺白綾懸于半空的余安羊。

她身著洛氏藍袍，水藍色輕紗，隨著狂風飄搖，她的面龐早已毫無血色，安靜地閉著眼，就像是睡著了一樣，消瘦的身體，沒有一絲血色，她懸于半空就像一個即將破碎的瓷器。

她選擇自縊，是認為以這樣的方式，可能會離天更近些。而這一襲藍裳，不僅帶她走過了最黑暗的那兩年歲月，還陪伴她遇見了生命中那一抹最耀眼的光。

暴雨將至，溫落縮在被褥里，回到自己房間的后，心中就莫名被一股不安占據，窗外是瓢潑大雨，是不是響起轟隆的雷聲，劃過慘白的閃電。

溫落睡不著，她想喚已回到偏房歇下的阿琴，可聲音就想被糊在了嗓子，說不出來，她翻身下床，褻衣披著襖子走到了門前，她探著身子，雨水淋到了自己。

站在門前，她能看見余安羊房間書房處的窗戶，已經沒有了光亮，許是已經歇下了，可就在正準備關門回到床上的時候，天空再次劃過一道閃電，白光幾乎照亮了這個洛府，而溫落也恍惚間看見了那個懸于空中的人影。

暴雨過后的清晨，天邊似乎還出現了虹光，溫落在院中玩水，是聽見家仆們吵鬧著往著余安羊房間去了。

她也跌撞著起身，好奇地跟著人群走去。

阿琴似乎很早就在了，她的臉充滿著驚恐和悲痛，轉身看見溫落正向這邊走來的時候，阿琴迅速的跑過去牽住了溫落。

“小姐……”

“發生什么事情了？”溫落問。

溫落感覺帶阿琴的手抓得越來越緊，溫落吃痛地叫了一聲，阿琴聞聲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勁太大，她愧疚地說：“小姐恕罪，小姐恕罪。”聲音越來越輕。

“發生什么事情了？”溫落想擠進圍在余安羊門前的人群。

“夫人自縊了。”

阿琴哭了出來，她蹲下身子，掩面而泣：“夫人死了……”

等到洛氏的家主洛憂泉歸家后，才舉行了余安羊的喪葬之儀。

余安羊留下的遺書中告訴眾人她葬禮一切從簡，余安羊從來都為他人考慮，而不考慮自己。

溫落身著素衣為余安羊守靈，她跪在棺前，看見洛憂泉來到靈堂，溫落已經濕潤的眼角，淚珠斷了線般落在面頰上。

“安羊留了幾封遺書，其中有一封是給你的。”洛憂泉將拿在手里的一封書信遞給溫落，“你不要太難過了，逝者已逝。”

“阿兄你不難過嗎？”溫落啜泣著問。

“生者如斯。”洛憂泉只是這樣風輕云淡地回答后，便轉身離開了。

洛憂泉走后，靈堂便又只剩下溫落一人，她將余安羊留給自己的遺書展開，熟悉的字跡入目，溫落眼里泛著淚光，信中的字行云流水，落筆如云煙：

小落：

阿姐此生本得有二人，知足。

可天下之大，竟無我容身之處！所謂百家之盟也不過是那些人的棋子，窮極一生，我始終溫和待世，可世卻容不下我，曾經心之所往，如今既成燼土。

忘川之水，碧落黃泉，難飲之，難忘懷，難瞑目。

小落，你年紀尚小，姐姐只希望你此生平安足矣，你不用過多探究什么，只要帶著阿姐這一份希望平安生活就可以了。

你性格單純卻倔強，凡事記得適可而止，莫偏執。

如此，阿姐才能安心終矣。

溫落不明白書中的含義，但她知道余安羊的死一定是另有隱情，余安羊是溫落心中最溫柔的女子，絕不是輕生之徒，她攥緊遺書，隱隱咬牙，從這一刻，溫落便下定決心誓必要找到余安羊自縊的真相。

余安羊并非永嘉人氏，是小時候被洛氏的老家主洛士誠撿回來作為洛氏的小公子洛憂泉的玩伴，她雖樣貌平平，才華卻相當出眾，身為女兒身不僅飽腹詩書，還自修棋畫，本就得到眾人夸贊。

又還時常出入于永嘉有名的才子們的聚集地——四象堂，與才子們雄辯。

在安羊逢出嫁年齡的時候，來說媒的媒婆都快踏爛了洛府的門檻。

同樣洛士誠也很欣賞這位自己看著長大的余安羊，他本想將她認作女兒，卻看見自己親生的獨子洛憂泉，性情優柔寡斷，處事懦弱，實在是朽木不可雕，便決定將余安羊嫁給他。

并相信余安羊一定能成為洛憂泉的賢內助，照顧他。

二人雖是自小一同長大，但是卻并未互生情愫，洛士誠將這一決定告知給眾人的時候，洛憂泉盡管心中再多不愿，卻沒有膽量與父親對抗，而余安羊念在洛氏曾收養自己的情分上，也未有異議。

一紙婚箋，將余安羊的后生束縛在了洛府，也讓洛憂泉的性格變得更加陰郁，但人前，他們琴瑟和鳴。

而洛士誠在他們大婚后便病倒了，洛憂泉也在他生病的期間學習處理洛氏的各種事務，余安羊便悉心照顧病重的洛士誠。

最終洛士誠還是病重辭世，洛氏家主的重任便全權傳于洛憂泉。

于是洛憂泉開始越來越封閉自己，輾轉于世家之間，嫁為人妻的余安羊也不再去四象堂，只是整日待著洛府做著女紅一類的婦人之事。

溫落便乖巧地陪伴左右，但溫落一直明白，余安羊是不快樂的，所以她找洛憂泉替余安羊說情，洛憂泉便同意每隔三日余安羊可以去四象堂。

余安羊的情緒也逐漸慢慢好轉。

“二小姐。”

因回憶而失神的溫落被一聲爽朗的聲音喚回了神，她嘆了口氣，偏頭看著正跟自己一起坐在池塘邊喂魚的李文。

李文是溫落在洛府唯一的朋友，他很小的時候流落在永嘉街頭，是自己親口向洛士誠求情，才能收留他作為洛府的家仆。

但溫落從未將李文當作仆人，她認為自己就是與李文平起平坐的，她問過李文關于他的家人，李文說家中本只有母親，而母親去世了，他只能離家流浪。

溫落把李文當作自己唯一的摯友，她很喜歡李文開朗樂觀的性格，就像如今自己深陷失去余安羊的悲痛，李文依舊能像一束陽光一樣照耀自己。

“阿文，你說池塘里的魚兒被圈養著會不會很難過。”溫落丟了一把魚食進了池塘。

“不會啊，因為它們并沒有見過更大的湖泊，這池塘便是它們認為的天地。”李文看著池塘里爭搶魚食的魚，笑著回應。

“那可真是可悲啊……”溫落嘆著氣，心疼地說，“我想將它們放生。”

李文立刻搖頭：“小姐若是放生了，我想他們一定會再放新的小魚進池塘，小姐難道又來放生嗎？”

說罷，李文指了指正在后院中打理花草樹木的家仆們，然后對溫落笑了笑：“二小姐，我們還是回去吧，已經快到飯點了。”

溫落點了點頭。

余安羊的葬禮已經過去近一月了，雖然洛府還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憂傷，在市井中也能聽見永嘉百姓們偶然提到洛夫人時的惋惜，但很快，余安羊的名字，就慢慢在人們的記憶長河中淡忘。

溫落在洛府中鉆研詩書，就像當年余安羊在世的時候，這是她紀念余安羊的方式，看她看過的書，讀她讀過的詩。

李文也時常陪伴溫落，他很喜歡作畫，他愛畫永嘉市井，愛畫那些平凡可愛的人們。

“故里安若美人倦，深秋風冷酒余溫。醉酒霜菊覆晚庭，終曲歌舞殘秋韻。”溫落口中念著，手中一筆一畫地書寫下這詩篇，落筆，她拿起紙張端詳，“不知為何，這首詩似乎是阿姐最珍愛的。”

“此詩寫得凄美，到不像夫人的詩風。”李文回答。

“是啊，莫非是他人的贈詩？”

溫落猜測，但她卻得不到余安羊的回應了。

她將憂傷咽下，默默地提筆又書了一遍詩，李文也不再打擾接下來的寧靜。

看上去是如此歲月靜好。

洛憂泉在打理完余安羊所有后事后，他就又出了遠門與各大世家的家主議事。

溫落一聽見洛憂泉歸家，便去書房找到了他，她看見洛憂泉緊皺著眉頭，記不得從何開始，在溫落的印象里，洛憂泉便再也沒舒展過自己的眉頭。

“最近府中一切安好吧？”

“是的，一切安好。”

溫落回答，她猶豫著該如何開口，洛憂泉看出了溫落在猶豫什么，便直接問：“有什么事情嗎？”

“我認為……”溫落鼓足了勇氣開口，“阿姐自縊一定有難言之隱，此事頗多蹊蹺，就算已經安棺下葬，也應該給阿姐一個真相。”

洛憂泉將本就皺起的眉鎖得更緊，而神情也寫著煩躁不安，他用他熬紅的眼死死盯著溫落，看上去有幾分可怕。

聞言幾秒之后才輕哼了一聲，道：“有何用？人生于世，本就太多不情愿。”

“你這話什么意思？”溫落難以置信地上前抓住洛憂泉的手質問道。

洛憂泉又盯了溫落好久，然后猛地甩開手臂上溫落的手：“你不要再糾結這件事了，從今往后任何人不準再提余安羊的名字！”

“憑什么！”溫落大聲喊道。

洛憂泉揶揄道，“你一事無成，又有什么資格問憑什么？我看是太閑才讓你這般異想天開，讓你忘了你自己的身份！以后你便開始輔佐我一同打理洛氏的事務，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洛憂泉咬牙瞪著溫落，他后悔沒有從小過多管束溫落的脾性，才讓她變成這樣絲毫沒有大家閨秀的模樣。

想到這，洛憂泉揚起的手便重重地落在了溫落白皙稚嫩的左臉上。

溫落感受到臉頰被這一掌打的火辣辣的疼，她尖叫了一聲，捂住左臉，陌生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從小與自己一起長大的義兄，她替阿姐感到寒心，覺得洛憂泉可悲。

她跑走了。

洛憂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還隱約感覺到疼痛，收回手，默默坐回了案前開始處理事務。

可溫落心中的不甘難以平息，余安羊是她生命的光，她不允許讓自己的姐姐背負著陰謀離開，而讓逼死姐姐的人逍遙自在。

但她又想到洛憂泉根本不愿再深究，心里便決心只靠自己，哪怕前方萬般險阻，也要讓余安羊的真相，讓一切水落石出。

這是她此生存在，最重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