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們之間最嚴肅的一次談話。”

程蘇夏裹著大大的棉服，抽著鼻子一臉茫然地坐在主管雷倩的對面。

兩人之間的辦公桌上擺著兩張設計圖，乍一看覺得沒有什么相似之處，可細節裝飾卻如出一轍。

“早晨我收到一封舉報信。”主管雷倩舉起iPad，“有人舉報你抄襲。”她指了指桌面上的設計圖紙，“給我一個解釋。”

程蘇夏驟然瞪大了眼睛：“怎么可能？”

10月底，MR接了一筆大單，要為互聯網巨頭的女兒設計一頂婚禮皇冠，鑲一顆粉鉆，項目報價一個億。為著這筆單子，四個設計組恨不能抓花對手的臉，搶的頭破血流，畢竟這一筆的提成，活脫脫就是一筆巨款，更是能讓設計師在行業內一舉成名。

名利雙收的好事，換誰都拒絕不了。

程蘇夏是一年前進MR當設計師的，頂著國內一流設計師阮雙弟子的名頭，進公司不到三個月就拿下了兩筆一直在拉鋸的訂單，一躍成了MR設計部最大的黑馬，人人都說，程蘇夏晉升的速度，恐怕要創MR的記錄。

而這筆一億的單子，就是程蘇夏再上一個臺階的墊腳石。

“11月17號，設計1組的方芳交了一份草稿，當時草稿就放在我的桌上，下午你來找我，是不是看過這份草稿？”雷倩抹著大紅色唇膏的嘴微微開合，讓人看著瘆得慌。

“是。”

“11月20號，你交了草稿。11月27號，方芳交了2稿，而你是11月28號交的2稿。是不是？”

程蘇夏不明白，卻還是照實點頭：“是。”

雷倩把兩張設計圖折了起來：“12月25日上午和下午，方芳和你前后交稿。”

“是。”

“方芳告訴我，你在12月23號的時候，曾經去找過她，跟她溝通設計上的一些想法和理念，還看過她的設計圖。”

“是。”

“那么，可以給我解釋了嗎？”雷倩雙手抱臂，往后一倒，靠在了椅背上。

程蘇夏因著上午的工作，已經半天沒有喝過水，喉嚨有些緊縮干澀。

“是她先問我的。方芳問我，是不是想用雪花做點綴，我以為只是日常交流……而且12月20號下班的時候，在車站，她也看過我的圖。”

“誰能證明？”

程蘇夏一愣，臉色逐漸白了起來：“沒，沒有。”

“可方芳那邊，是有人證的。”

程蘇夏搖頭，此刻才后知后覺自己的天真。

方芳大程蘇夏兩歲，也比程蘇夏早進MR兩年，雖然在不同組，但方芳卻是程蘇夏在公司結交的第一個好友。

第一個約她一起去吃飯，第一個幫她理清公司人情，第一個在程蘇夏遇到難題時不遺余力的幫她梳理思路的人。

方芳對她的善意，仿佛從一開始就存在。

也如同此刻的惡意，突如其來。

程蘇夏研究生畢業并沒有多久，戒心和城府根本就是絲毫拿不出手。

無比拙劣的設計，但凡換上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傻乎乎往里踩，偏偏程蘇夏，也不知道該說她天真還是蠢。

程蘇夏看著折疊起來的兩張設計圖紙“我……”

百口莫辯。似乎就是這樣的狀態。

“你先回去工作，等我匯報上級以后，會直接通知你處置結果。”

——：

程蘇夏腦子昏昏沉沉，起身的時候只覺得天旋地轉。同組的同事給她打來了一杯熱水：“你也別太難過了，這種事，行業里也是常見的。你進社會晚，不薅你的羊毛薅誰的。更何況，你一來行事就那么高調，那兩個項目大家都不愿意沾手，不是因為拿不下來，而是因為都不愿意在混亂中出那個頭，也就你傻……等著算計你的人，在這設計部里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謝謝。”程蘇夏鼻音濃重，聲音哽咽。

“吃一塹長一智，以后涉及工作，還是要有點防備心才行。結果不會很好，你做好最壞的打算吧。”

最壞的打算。

程蘇夏泄了力，癱軟地坐下，目光穿過辦公室的玻璃，直直看向1組。那邊氣氛歡喜和樂、言笑晏晏，方芳被眾星拱月簇擁著，虛假的面具上帶著羞澀的笑，和勢在必得的神情。

究竟是程蘇夏太蠢，還是對方太壞。

竟像個難題一般，沒有答案。

27號那一晚，樊城由于突如其來的暴雪天氣，導致所有的高鐵、飛機全部停運，高速公路也結著冰不讓通車。

好好一個城，就這樣被暴雪封住，出不去，也進不來，寂靜無聲。

——

第二天，早間程蘇夏照常起床，來到公司準備上班。

自動門“叮咚”一聲打開。

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程蘇夏穿著一件毛領派克大衣，坦然地走了進來。

辦公室里驟然無聲，只能聽見茶水間的咖啡機還在嗚嗚作響。

“也是該來收拾東西了。”有人低聲笑了出來。

是方芳。

程蘇夏遠遠站定，直勾勾地看過去，然后從包里抽出一個保溫壺，一邊擰一邊朝方芳走過去。

“嘩啦”一聲，一整壺半燙的開水從方芳的頭頂澆下，水溫控制的很好，燙，但燙不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