頤和堂門簾子上的環佩輕動，堂內眾人皆心照不宣的看過去。

兩個丫頭打起簾子，轉臉向廳堂里回話:“大姑娘來了?！?

顧妧走進眾人中站定。

如一副絹底美人圖，重臺履，金繡裙，頭上綰著寶髻珠釵。這身行頭已經足夠富麗堂皇，可再將目光放到來人的臉上時，之前所有一切卻都顯得空洞乏味了。

她極從容的立于堂前，一抹淡薄稀少笑意，她微仰著頭，眉間是清冷疏離的，眼睫曲翹，唇色似揉碎了人間最好花色，本該是冶艷至極的紅，卻因那人通透的膚色和倨傲的氣質而愈發顯得清冷。

倒是生了個好模樣。

顧妧不知眾人心中起的波瀾，上前一步行禮:“隆安見過祖母，”

“起來吧”，入耳的語氣很平和。

府上的女眷，團團圍著眼前人，這頤和堂里布置雕花也大都是些仙鶴延年，麻姑賀壽的應景圖樣。她比自己年幼時所見氣勢更勝幾分，可是到底老了，臉色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雙手如枯柴一般。母親在世時，祖母還硬朗著，如今也這么年邁了。

顧妧半轉過身再行禮：“隆安見過母親。”

一旁的裴氏冷臉點頭應了。

顧妧的視線落在地上，前面兩雙腳，錦羅制成的裙擺繡鞋，上面種種繡法精彩非常。

兩雙鞋分屬于老夫人裴氏，眼下她們的惱處在于，本以為踩到泥地里，踢的遠遠的麻煩，滾成一團更大的麻煩，戳到眼前來了。

顧妧一聲輕笑，“先前無緣在母親祖母跟前盡孝，一直掛念著，現如今瞧著祖母，母親都好，隆安心里寬慰不少。”

老夫人低頭拂了拂袖口，低咳一聲，“我這些年咳的越發厲害，看顧你少了些，打明兒起，你跟著府里嬤嬤學些規矩，恭謹些?！焙筇种钢溆嗳艘灰唤榻B給她，顧妧一概不識，微屈膝行了一禮，“是，隆安記下了?！?

太夫人露出一絲倦怠的笑意，似是對顧妧的識趣極為滿意，繼續說著：“明日宮宴，隨你母親去吧！”

話題轉到裴氏這里，她不待顧妧回答就草草道：“已不早了，快去見過你幾位姑嬸罷。”

這邊裴氏猶自堵心著，下首一人起身笑著說道:“姐姐日子久了沒回，不若讓妹妹引路？”

顧寧？顧妧對這個有詠絮之才的妹妹，了解的有限，只記得十年前自己隨舅舅初入燕鳴關，京中傳來消息說裴氏扶正，顧寧水漲船高成了候門嫡女。第二年入宮參宴，藝賓時顧寧為皇后作畫，畫中的皇后裙擺竟有鳳尾的光暈，技驚四座，天家大為贊嘆，問：“此女之才，何所擬也？”皇后當即寄語：“詠絮之才！”

近年間，她的容貌才華更是無人匹敵，甚至遠一些的州邑只知燕京顧寧，再不知其他閨秀。

而今她主動搭話，顧妧看過去，見她的眉眼像極了裴氏，卻沒有裴氏眉眼間的戾氣，反而是雙眸含秋月，雪膚花貌，行動間一種超常的風流之態。

清雅，柔和，果真極美。

顧妧謝過她，由她領著在堂里周轉。

宗族同親沒有一個比晉陽侯更發達，加上裴氏治家厲害，顧寧又素來得天獨厚，幾個庶子女更是不敢上前，沒有多少禮數要盡，只是敘話而已。堂親里的小輩倒是不少，一圈下來，身邊圍坐幾個十二三歲的姑娘，皆生得花容月貌。

顧寧令人上了茶果，晉陽侯二老爺顧仲的長女顧蕓陪在顧妧一側吃茶，幾人眼色使出來，換顧蕓親親熱熱的問她：“妧姐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最近在學做女紅刺繡。”顧妧應道。

幾個女孩聞言默契的相視一笑，顧蕓擺了擺手，說道：“不是女問這個，蕓兒是問姐姐琴棋書畫可通讀？”

顧妧聞言則是怔怔的，一臉茫然的看過去。

正這時，顧寧身邊的丫頭碧璽接話過去：“郡主可曾瞧見房里的名人筆貼，全都是我們姑娘平日里習用的，尤其是那副顏魯公的帖子更是個中精品！想著您會喜歡，我們姑娘便一股腦的送去了?！闭f著這樣的話，碧璽卻眉目含笑，臉上半點得色都沒有。

顧妧輕輕的搖了搖頭，“我只識得幾個字而已，并不通文墨，妹妹的心思怕是白費了?！?

盡管心頭存疑，顧寧在這節骨眼上也不好再探，她抬頭瞪了碧璽一眼，緊接著眉頭輕蹙，恍悟一般：“啊呀！姐姐原諒我罷……是我的不是了！”表現出來的歉意輕輕巧巧，也做不得真。

問話的無理，顧妧就算駁斥過去也理所當然，可她不置一詞，就越發坐實了。

眾人這才有了比較，方才只覺得顧妧姿容美麗，可畢竟自年幼就流落鄉野，字也只識的幾個。

屋子里是丫鬟往茶盞里徐徐添水聲，人們依舊相互敘話談笑，如果仔細去看，就會發現堂中人大都意味不明的笑著，她們不論寒暄或者用茶時，臉上都仿若帶了面具一樣神情模糊。

人性本來如此，見美麗事物無不歡喜，可美玉蒙塵就會無限鄙薄起來。自持為書香門第，鐘靈毓秀的晉陽侯府，顧妧這樣的，這會兒，他們只覺得是個草包美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