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慶三十一年七月九日，京城西尚書府。

日薄西山，妖異的霞光鋪在石階上，如大塊大塊的鮮血。

君府內所有人，皆戰戰兢兢地跪在院落內，等待命運之錘的落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吏部尚書君望里通外國，行刺圣上，蓄意謀反，罪證確鑿！因念在其過去多有功勞，賜毒酒一杯，剿滅三族，欽~~~此！！！”大太監李公公攤開圣旨，尖利詭異的聲音給出了最后的判決。

“天理昭昭，我君望從無謀反之心！李公公，皇上不是說已經查到證據了嗎？”吏部尚書君望抬起頭，眼神中滿是被碾壓成粉末的絕望。

他是個英俊的中年男子，雖然此時面容悲慟到變形，卻依舊氣勢非凡。他乃少年狀元，文采卓然，一直深得圣上賞識信賴，官居二品，全然想象不到會有今天的結局。

“君大人，聽皇上的話，上路吧，反正也不寂寞，一大家子人陪著你呢。”

李公公帶著神秘莫測的微笑，聲音甚至還帶了一絲溫柔：“皇上待你不薄，至少，還給你留了個全~尸啊~嘻嘻~”

“李爺爺！”

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倏然撲上前去，抱住了李公公的腿。

她面容極美，五官如畫。只是此時極其蒼白，精致的櫻唇也毫無血色，濃密的睫毛顫抖著，如同流離失所的小飛蟲。

李公公皺了皺眉，眼神略微厭惡，但又笑了起來，笑容猶如帶毒的蜜糖：“是君小姐啊。”

“我爹爹沒有謀反，那佛像跟他沒有關系的，所有工匠都死了，做得過于明顯，定是有人陷害。你能不能去跟皇上稟報一聲，求皇上過來跟爹爹談一談，皇上不是說要過來的嗎？一定是皇上誤會了，我們君家不會做這樣的事！”

少女眼神灼灼，雖然有淚意，卻更多的是倔強。

爹爹幾次為皇上出生入死，皇上是明君，運籌帷幄。這樣明顯的嫁禍，皇上不可能相信爹爹會謀反的！

李公公伸出一只帶著黃金爪甲的手指，那爪甲之上，還鑲嵌著碧璽與瑪瑙，詭異，艷麗。

他輕輕地摸了摸君小姐的臉，頗為動容地開口：

“像君小姐這么漂亮的人兒，老奴真的是不忍心讓你一個人走上黃泉路哇。要不……先讓你嘗嘗，這人世間，最銷魂的滋味吧~~~”

他一招手，幾個身后身著黑衣鐵甲，虎狼一般的男人便齊刷刷圍了上來。

男人們面上都帶著面具，但掩不住眸中瘋狂的欲望。

這位京城第一美人，天資貴女，才十六歲，還是個處子……

“不！李公公，你這是做什么——”

少女不敢置信地往后退去。平日里進宮，這位在皇上面前最說得上話的李公公總是帶笑慈和，逗她開心，給她好吃的小食，精致的玩意兒，仿佛真心喜愛她的長輩。可這一瞬，李公公的眼內，卻盡是令人驚懼的扭曲的笑意，似乎貓兒看著自己利爪下，血淋淋的老鼠！

“阿舞！”

君望發出絕望的嘶吼，撲上前去，他要保護他最珍愛的寶貝！

他可以死，可以受辱，可以千刀萬剮。但他的女兒，不可以！他寧可現在就被千刀萬剮，也不能看阿舞在眾目睽睽之下被……

兩名太監立刻大步上來，將他的雙臂反架住，他再也動彈不得！

男人們將鐵甲扔在地上，便開始淫笑著解衣衫的扣子。當先一個舔了舔嘴角，似要享受帶血羊羔的豺狼，解開腰帶，首先就朝著君小姐撲了過去！

“嘻嘻，君小姐，若是你讓老奴看得開心，老奴會去稟告皇上，也說不定呢~”

擦的一聲，少女羅衣被撕裂一個大口子，肩口的玉白肌膚展露出來，無辜而絕望。

男人眼睛幾乎紅了，低下頭去啃噬，恨不得吞進肚內。

但即使是如此，少女眼睛中卻毫無懼怕，有的只有恨。

李公公的眼珠幾乎掉了出來。

口水在嘴角嘖嘖作響。

他是閹人，自己不行，但能看著這美人被糟踐，那也是無上快事……今天晚上，可能睡個舒坦覺了。

可就在這時候，空氣中突然彌漫一股焦糊味道！

“火！”

“著火了！”

熊熊烈火，被羽箭射向四面八方。

墻上，屋檐上，草地上，瞬間燃起熊熊烈焰！

“媽的！”李公公暗罵一聲，心想大約是有人怕毒藥不保險，還要放火，將他們燒個干凈！

算了，那人得罪不起，反正甕中之鱉，逃不掉的。那人要他們死，他們一個也不能活。

李公公也顧不得自己的貪欲，心里還嘖嘖可惜沒能瞧見的痛快場面，卻只能一揮手：“撤！”

那幾名虎狼男子雖說舍不下這嘴邊的嫩羊，卻不敢賠上自己一條命，只能在心中罵娘，戀戀不舍地跟著李公公迅速撤離。

御林軍不知何時已沖進來，砍瓜切菜一般，將府中丫鬟小廝殺得身首異處。

君陌舞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起身，她已經不在意自己裸露的肩膀，不在意自己的羞恥，她只記得在一片鮮血和慘叫哀鳴中，娘親緊緊地摟住她，退到院子的角落。

而幼弟君陌冉，抱著娘親的另一只手臂，她看見爹爹高大偉岸的身軀，站在烈焰紛飛之中，是從未有過的威嚴，就像神祗。

他遠遠地朝著自己招手：“阿舞，你過來。”

她呆呆地走了過去。

“阿舞，你快走，跑得遠遠的，西門外，有一輛馬車——等你——”

話音未落，一道血光劃過，爹爹的身影已被烈焰吞噬。娘親呢？阿冉呢？君陌舞一回頭，他們早已如水滴般蒸發得無影無蹤。

眼淚哭干了，腦海中只余爹爹最后的話語：

“——快走——不然就來不及了——”

她跌跌撞撞在火焰中往西門狂奔而去，近了，近了，西門就在眼前……

那是一座早已荒廢的小門。她來不及想，爹爹為什么會知道西門外有一輛馬車，又為什么會知道那馬車會帶她離開。為什么沒有帶別人，包括君家幼子君陌冉，君家唯一的男丁血脈，只留下了她，一個女兒，這條命。

然而，就在那瞬間——

一道寒光劃過，一柄冰涼的小劍，瞬間穿透了她的身體。

她在黑暗中倒了下去。

不……她不能死……爹爹最后要她活下去……要她活下去……

她心里只有這個念頭，她捂著胸口，忍著疼，抬起了身子，手指間都是鮮血。

太黑了，她的眼里全是鮮血，她看不到對面的人是誰，長什么樣子。

“嘻嘻。”

隨著一聲幾乎不像是人類的笑聲，那冰涼的，薄薄的刀刃，從她的胸口抽了出來。

接著，似乎很好玩地，落在她的面上。

轉了轉，扎進去。

一刀。

又一刀。

劃開了柔嫩的肌膚，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

……

疼嗎？

不，已經不疼了，只有麻木，和絕望，甚至還有一絲諷刺的笑意。

這張臉，這張在他人口中艷冠京城的臉。

——是她最不重視的一部分，為什么，那個看不清面貌的人，卻那么痛恨……還要特意在她死前，將它劃得支離破碎……

死亡，越來越近，包圍了她，淹沒了她……

不，若有來世，君陌舞必當復仇！

是誰陷害君府一家上下于不義，是誰放火斷絕他們最后一絲生機，是誰一劍刺穿了自己的身軀，又是誰在自己的臉上留下了三十二刀……

若有來世，我君陌舞，必不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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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她從黑暗中醒來，下意識地嘶聲大喊：“爹爹！娘！”

她還想揮開身上的烈火，然而身上只有一床厚厚的，松軟絲滑的棉被。

她下意識地摸著自己的臉，觸手可及是光滑柔嫩的肌膚。

可是那三十二刀的痛楚，卻還猶如就在面上。

那種全身被燒灼的痛苦，那空氣中的焦糊氣息，那種鋪天蓋地的絕望和恐懼，牢牢地刻在她的骨子里，永遠都去不掉了。

她跳下床，感覺有些頭暈目眩，身體好似有點虛弱。

這里很安靜，一間干凈簡樸的房間，不大，墻壁地板皆是木制，飄蕩著淡淡木香，家具樣式也很簡單，多為藤編，不是京城樣式。被褥半舊，但收拾得一塵不染。

墻角有一個小小的艾草爐，散發著艾草的微辛，對面有幾架書，種類很雜。

這不是她的房間，不是她的床。

她見桌上有一面銅鏡，便對著鏡子粗略的一照——這，也不是她的臉！

這是一個清秀可人的少女，雖沒有傾國傾城的容色，但自有一種生機勃勃的倔強潔凈，只是柳眉微蹙，眼中有煙一般的輕愁。

但，就在鏡中她凝視著自己雙眼的時候，鏡中的眼睛突然瞳孔微動，透過鏡面，似是看著自己。

眼中，灼灼有光。

她兀自愣神，卻有一個溫暖蒼老的女聲在門口響起：

“小茉？”

她抬頭，就看見一個銀發的老婦人，雖是上了年紀，卻是氣質極佳，面上竟然一絲皺紋也無，能想象年輕時候必是一位溫婉端麗的美人。

而她身后，是一位衣袂飄飄，銀發銀須，氣質非凡的老者。

“孩子，你受苦了。”老者看著她，目光悲憫。

她心中極其慌亂，厲聲叫道：“你們是什么人？”

老婦人嘆了口氣，憐惜地蹙了蹙眉，緩緩往后退了兩步：“小茉，你誤服了毒藥，幸而我刺穴位放血救了過來，卻損傷了記憶，沒關系，我們會等你慢慢恢復，我們會一直陪著你，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不，我不是什么小茉，我要找我爹爹，娘親，我——”

她狂亂地喊叫著，一直到嗓子嘶啞，突然意識到一個念頭——這不是夢，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這種事，她曾在志怪小說中看過。

她燃起一絲希望，猛然抓住老婦人的衣袖，力氣大到自己在顫抖。

“現在是哪一年？哪一月？”

老婦人柔聲道：“元慶三十一年十月。”

她的眼神頓時黯然下去，手亦緩緩松開。

她還是回到了元慶三十一年。

若她早回來一年，甚至六個月，那么，那時候，還沒發生那場震驚朝野的變故，那么，一切都還來得及……

她還能阻止爹爹……全家的性命，也許還能保住吧？

君府被抄，是盛夏七月，那么……

現在，她君陌舞，和所有家人，已經死去三個月了。

她只感覺到冰一般的冷，骨髓像被毒蟲嚙咬，一切，都太晚了。

她無法挽救這一切，無法改變君府的命運，那么老天為何要給她重生的機會？還不如讓她干干脆脆地死了，至少可以陪著她的家人！

干脆，她乘他們二人不注意，找條河跳下去，那么，一切都結束了！

老婦人聲音慈愛而溫柔：“小茉啊，你娘親三年前就過世了，你不記得了么？她這一世薄命，遇人不淑，與你一起被那人狠心拋棄。她臨走前把你交付給我們，你想要做什么，我們都會竭盡全力幫你，可是你先要打起精神來啊。”

她的心一酸——原來，這身體的原主，是個孤女，母親被她的生父拋棄了，接著憂郁而死。

“小茉，你娘一生悲苦，不論發生了什么，你要活出個樣子來，休要讓那郭家人看笑話，知道嗎？”那老者語聲堅定，如金石震響。

“你替我活下去，聽到沒有。”

“不然，我不會放過你的。”

突然，一個聲音，在她腦海深處響起。

這聲音，那么微弱，似不可聞，但卻又那么尖銳，一直縈繞著。

是這個身體，倔強的原主。

她死了，卻要自己替她活著。

可是，自己殘破的生命，家人都含冤慘死，尸骨無存。她一個人，又如何孤零零，煢煢孑立形影相吊地，活在這世上？

“你聽我說，只要活著，就有希望，我這身體，可不會虧待你，你會發現的。”

那個聲音似乎勘破了她的一切想法，留下這句話，接著，就如同一縷青煙，消失不見。

……

“你說得很對。”

她緩緩地，捏住自己的手指。

這少女的手指，倒是與原本的自己一樣，修長，潔白，雖然纖細，卻很有力。

她抬起頭，朝著老婦人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中毒，記憶有點錯失了，我……叫什么名字來著？”

“你是蘇茉，我們的小茉啊。”

老婦人眼中含淚。

“這里，是哪里？”

老者回答道：“這里是云照，靠近西池邊境。”

聽見“西池”二字，她的手指緊緊攥了起來。

“方才你們說，會幫助我，我想做什么，想學什么，都會幫助我，對不對？”她仰起頭，認真地說。

這兩位老人家，不是簡單人，她一眼便知。

“小茉，你放心，有舅爺與舅奶奶在這里，你什么都不用怕。”老婦人說。

“小茉，你一向好學，今后你想學什么，舅爺定然都依你。”老者頷首。

“好的。”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

從這一天起，君陌舞重生了。

她不再是街知巷聞的京城貴女，她變成了，距京城千里之遙，南疆小城云照的一個小小孤女，蘇茉。

而她這一世的故事，也由此開始。

這一世，君陌舞必當復仇！

這一世，我君陌舞，必不饒你！

不論路途遙遙，千山萬水，時光荏苒，上窮碧落下黃泉，我必會回到當時之地，撥開所有迷霧，勘破所有真相。

以及，世人的真相，所有罪惡、血淚、冤屈，我都要一一為之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