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刪除記憶的能力，只需要一個長久的對視即可。這個能力有點像地下泉，雖然可以再生，但速度很慢，有時候晃晃悠悠一整天，我才能感到這汪泉水一點點涌出來，因此我每次都很小心地使用，盡可能避免一次對多人使用這個能力。

口不擇言、舉止不當，我悄悄將此記憶刪除；知曉此事的朋友找我求助，我選擇幫助他們，當然，我一般也會順便刪除他們得知我超能力的記憶；無力挽回的事情發生，悲傷和心痛讓我難以呼吸，我看著鏡子里自己的眼睛，靜靜地刪除掉這段記憶——即便我會在日后數不清的日子里好奇這段被我刪除的記憶是什么，這個刪除記憶的動作我無法忘卻，因此我感到自己是不完整和迷惘的，可對于旁人的要求，我很少拒絕——他們不會記得任何事情了。假若一個人活著，能在某種程度上幫到他人，那也是一種歡愉。

我的能力就如泉水一般，源源不斷，冷靜克制而又使人放松。

他來找我的那天是一個下雪天，雪花是臟兮兮的小顆粒，像是沒有成熟的谷物，撲簌簌地來到每個角落，在屋檐、窗臺、地面上不斷發出“噗噗”的微小聲響，聽起來“錯落有致”，包括他敲我房門的聲音——這座陳舊破敗的小城日復一日地凋零，以一種奇妙又和諧的方式。

“您好，我是五。”五的個頭不算高，瘦瘦的，挺拔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黑色眼鏡，室內的暖氣在他的鏡片上迅速氤氳，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只清楚看到大團大團呵出的白色霧氣，“我想找您清除記憶。”

“清除？”我的眉頭皺了皺，仍舊邀他進屋。

熱茶的騰騰暖氣不斷撲向干冷的空氣，他略顯局促地用雙手在膝蓋附近打圈，一時無言。

我曾經幫很多人刪除過記憶，可都是小塊小塊的片段。抽絲剝繭讓他們不起疑心很難，因此總是有人發現記憶的層層漏洞，但身邊的知情人故作隱瞞、裝作毫不知情，或者編織出一個美好善良的謊言，這件事情也便過去了。而我可以刪除記憶這件事也在被以一種我不知曉的方式秘密傳播。

“你要知道，記憶不僅僅是記憶，還包括很多的情感。比如，你的父母養育你關愛你的記憶是你愛他們的源泉，假如你不記得你的父母、那些往事，那么他們就同陌生人沒有區別了。你懂我的意思嗎？”我思索良久，終于開口。

他終于伸手握住了茶杯的手柄，將茶杯小心翼翼地圈在手心，一點一點小心地暖著，像是自言自語，“什么都不記得一定很害怕吧？”

“刪除記憶意味著頭腦的荒原，你對人、事，甚至對這顆星球都不會有感情了，你會成為這個世界的流浪兒。”

“我已經流浪了很多年了。”他似乎是鼓起勇氣，抿了抿熱茶，熱氣再一次氤氳了他的鏡片，他的眼睛再次淹沒于冷熱之交中。語氣仍是發著顫，像是受到驚嚇的小動物，仍然亮出自己的爪子，“或許你想問我為什么不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