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的話:大家等更太辛苦啦，放一篇存稿短篇。千愿燈系列都是短篇，想寫短篇很久了，畢竟腦洞有點多，寫不完那么多長篇。千愿燈系列都是死去的人在講述自己的故事，可能虐得會多一點吧，畢竟我也想寫寫虐文，這種敘述者輕描淡寫的講述自己的故事，每一個敘述者都有自己的風格，而且透露著淡淡的感傷，太戳我了。

……

我不知從何處說起，其實我這一生過于短暫也無什么可說的，但閣主愿聽我的這宛若寡淡之水的人生，我也能挑選些我覺得略有趣的，也希望閣主您莫要嫌棄我的人生無趣。

佛教曾說人生有七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苦、求不得苦。不瞞與閣主說我曾一度認為這只不過是電視劇中那些矯情的臺詞而已，現在我卻忽然覺得通透了，哎...似乎說偏了，那便又說回來吧。

我覺得我前半生還算順利，考上了市里重點中學，父母都為我很高興。我還記得學校報道那日天朗風清，正是八月末的時候，天氣又不顯得格外悶熱。我正在瞧我在哪個班級，忽然見了一人名叫梁芑。

我的爺爺是個教書先生，在以前的年代便喜歡戴著眼鏡穿一素色長衫捧著泛黃的書卷念各種詩文。小時候爺爺總在我耳邊念，念得多了，有些比較生僻的竟也記得。

我的父親卻不是一個實在的人，話多且密，愛耍嘴皮子，總被我爺爺訓斥，這把年紀了還拿著他那把很久以前破戒尺打著我父親。我爺爺便希望我少說一點話，多做事。

便取名我為薄言。

看見那位不知模樣的同學的名字，我腦海下意識想到詩經里一句“薄言采芑，于彼新田”，因此我不禁有些失笑，覺得我真是受了爺爺的影響，滿腦子詩經楚辭。

后來我在開學軍訓那幾天見了這位同學。似乎是他總是愛動老是被教官教訓，一有表演教官也總拉他出來，大家都眼熟了他。分明還沒訓多長時間，他卻黑得很了，連教官也嫌他黑，他站在那抓著自己的刺頭，陽光刺眼得很，天氣如此熱得令人都有些呼吸困難，他那腦袋黑黝黝的像顆鹵蛋，卻還是笑得很燦爛。

他說整個暑假他都回老家抓泥鰍去了，他還喜歡去游泳打籃球，就黑得很快。

他還說叫我們別笑他，大家過幾天都一樣黑，看誰笑話誰。

大家都哈哈大笑。

我這個人比較懶，不喜歡運動，就是喜歡待在安靜的地方看看書，聽聽音樂。我一直覺得軍訓很辛苦，但那時看大家都笑得如此開心，我也放松了一點。

我爺爺對我寄予厚望，希望我能繼承他的衣缽，而不是像我父親似的去開什么游戲工作室。我父親總叨叨他現在的新型職業在這個網絡非常發達的時代是很吃香的，我爺爺老嫌他煩，用拐杖打他。

我倒也是喜歡文學這方面的，也喜歡安靜，不會有任何異議。就我父親便總是嚎著不該讓爺爺取這個名，說我現在像個悶葫蘆似的，屁都不放一個。

然后又被我爺爺打了一拐杖。

同學都討厭讀書，或許是受我爺爺的影響，可是我卻有一些喜歡。下課的時候大家都在打打鬧鬧，亂得和一個小學生似的，而我便一直坐在座位上。

特別是梁芑，拉拉女生的小辮子，被女生追著滿教室跑，又去打打哪個兄弟的屁股，又被追著滿教室跑。后來被教導主任逮到，罵了一頓。

我幾乎與他沒怎么說過話。

我記得第一次與他說話，還是那次體育課上他和他的兄弟們打籃球，我和女生們還有幾個男生坐在樹下看他們打全場。天氣熱，他們便也打賭輸了的請全班吃冰棍，以至于即使是大熱天他們也打得熱火朝天。

特別是梁芑那大嗓門，喊得球場后面那棟教學樓都聽得見。大家也看得賊過癮，今天這一場，畢竟不像平時打得懶懶散散的。

我看了許久，有些累了，想去個廁所。才站起來忽然被球狠狠砸了一下，我瞬間沒起得來，好像是我也有點中暑的原因。但我知道我除了腦瓜嗡嗡叫以外沒什么大事，就聽梁芑的聲音說別打了!別打了!打他媽的打!我操，能不能看著點人!

一邊罵著一邊來扶我，我還是起不來，他又在罵他那些兄弟。我聽他那聲音很炸耳，但他扶我扶不起來，拖著我兩條手臂要背我，我也就原諒他的聒噪了。

他的兄弟喊他，芑哥，你不打了？

他扭頭就喊，打你個頭!

那副兇神惡煞的模樣很嚇唬人，瞬間大家都沒怎么說話了。

有人弱弱說了一句，那芑哥你走了的話我們就輸了，我們請客的。

梁芑又兇巴巴說我請，用不著你。

他把我背去醫務室的路上卻沒那么兇了，他一直在向我道歉，說他的那些兄弟就是情商低，就是傻子，叫我不要怪他們。說著說著激動了，又罵起來，罵罵咧咧一路，身上的熱氣源源不斷傳來。

我覺得更熱了。

這個夏天太熱了。

但我還是忍著頭暈對他說。

我沒有怪你的兄弟，謝謝你。

他一愣，終于笑了。

和軍訓那天，他那樣燦爛的笑容。

因為這件事，我們的關系好了很多。他去小賣鋪也會捎上我，雖然每次他喊我我不怎么去。

他私下和我說班里的人都覺得我太高冷，不太怎么好說話，而且又是學霸，就不怎么有人敢和我說話。

我覺得很奇怪。

他又說，你多和別人說說話，多與別人交流交流。

又說我的名字和性格真的完全一模一樣，叫我去問我媽是怎么在懷著我的時候知道我性格的。

我覺得他和我爸一樣啰嗦。

我爸也整天這樣和我說話的。

梁芑不知道和哪個女生學會了疊紙鶴，到處炫耀，旁的人都笑話他，他們小學就會了。他不死心，跑過來我這里炫耀似的對我說:薄言，薄言，我學了疊紙鶴，你會嗎？

我看他那期待的宛如狗狗的眼神，我沒忍心說我小學就會了，我說:我不太會。

他一開心，說:我教你啊。

說著二話不說就開始教我，為了假裝不會，我學得很笨。他笑話我說我比他還笨，又過來手把手教我。

其實我很想說，他疊得挺爛的。

他好像挺喜歡疊紙鶴的，像個小姑娘似的買了一大堆彩色疊紙，在宿舍里疊了很多紙鶴，被他們掃地掃不過來的舍長罵了一頓。他就是喜歡疊，有時候會來我這里疊，我繼續寫我的作業。

我一直一個人坐，身邊空著一個位置。是我來的那天比較晚，也沒選什么人坐同桌。班主任也隨便我們坐，對我們座位要求不太嚴苛，以至于到現在一直都一個人坐。

冬天的時候很冷，每個窗邊的人都不喜歡開窗，抱著手聽課。大冬天從被窩起來，來教室里暖烘烘的，很多人都打瞌睡。老師逼迫他們開窗，說是流通空氣以防流感，但實際上想凍一凍他們。

梁芑就坐在窗子邊，一開窗冷風呼呼，凍得梁芑上下兩排牙齒打架。我那里吹不到風，而且靠著墻沒有窗，梁芑也發現了，一下課二話不說拉開旁邊的凳子一屁股坐下，什么都沒說，趴著就睡。

我看了他一眼。

睡得還挺香。

我沒管他。

上課的時候他還在我身邊睡。這堂課是英語，梁芑英語不好，總是會被她鞭笞。所以一上講臺，英語老師一眼就看見梁芑了，踩著高跟鞋嗒嗒嗒下來，這樣都還沒吵醒梁芑。

一本書敲在梁芑腦袋上，梁芑瞬間驚醒，看看我，又看看英語老師。英語老師問他你怎么坐在？

他厚臉皮地說他就喜歡坐這。

英語老師扭頭對梁芑的同桌說，梁芑說他不喜歡和你坐。

那同桌看戲的表情一變，可憐巴巴加欲哭無淚，他說:梁芑那個負心漢，他看上了薄言大學霸看不上我了，他對我始亂終棄，讓他永遠別回來了。

全班哄笑。

我也在笑。

趁所有人都在笑的時候梁芑在我手臂上打了一巴掌，不重。他說: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還沒反應過來，英語老師看見了他的舉動說:梁芑，你怎么打人，同學之間應該相親相愛，趕緊和你的新歡薄同學道歉，要這樣說，對不起，我不該打你，我喜歡你。

英語老師在旁邊拱火，全班在起哄，都是看戲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梁芑竟然有點猶豫，英語老師一巴掌拍在他的腦袋上。

快說!

梁芑嘭一聲站起來。

對不起，我不該打你，我喜歡你，薄言。

忽然一下，全班哄堂大笑。

我不知怎么的，看見他害臊得臉紅的樣子，閉著眼睛視死如歸地被老師逗得說這句話，忽然一下，心臟漏了一拍。

英語老師看逗梁芑逗得差不多了，止住了，繼續上課。梁芑趴在桌子上埋著臉不看人。

一下課，老師一走。

梁芑說:太丟人了!太丟人了!操你個垃圾林川，你拱什么火。

說完要追著林川打，林川躲在班長后面嚶嚶嚶地假哭著說:梁芑拋棄我不說，還謀殺前任，簡直現代版陳世美啊!

他們鬧得一團亂，而我盯著筆記本上的空空如也。

那一天梁芑一直還坐在我旁邊，原因是林川把他一次次踢回來了。梁芑趴在座位上幽怨著眼神看著林川，一副怨婦模樣。梁芑也有些生氣說:不讓我回去，我就不回去了，哼!

一屁股就一直坐到了畢業。

后來才知道我們班要來一個很漂亮的轉學生，全班只有我那有空位，林川和那女同學是青梅竹馬，喜歡人家，早就計劃好要將梁芑踢走了。

梁芑后來得知后揍得林川滿學校跑。

不過自那日后，我腦海中總是想起梁芑那一句話。

對不起，我不該打你，我喜歡你，薄言。

其實要是梁芑不加上我的名字，我也笑笑便過了，但是他那樣說著，害羞地喊了一聲我的名字，眸子里又委屈又可憐，不知怎的就這樣撞入我的心里了。

我大概知道了。

我喜歡他。

可我...

是個男孩子。

我薄言是個男孩子。

梁芑說他喜歡可愛的女孩子，微胖，肉肉的，笑起來有酒窩。

而我是個男孩子，很瘦，全是骨頭，我沒有酒窩，我不愛笑。

他問我喜歡什么樣子的女孩，我說我還不知道，等以后再說吧。

在我知道我喜歡他之后，我匿名發貼問過該怎么辦，大家都讓我上啊，都讓我表白，說不定我們有可能呢？后來我把貼子刪掉了。

我和他已經分開很多年了，我們的成績有差異，他在省內的普通大學讀本科，我在國外留學。我知道他大二那年找了一個女朋友，我看過她的照片，很可愛，肉肉的，笑起來有酒窩。

我發消息給他，恭喜你找到女朋友了。

他那邊是深夜，應該還不到我的消息。

我想了想，把消息撤回了。

教授忽然找我，我便把這件事忘了，等我忙完時，我看見他不知道什么時候發消息給我。

你發什么給我了？

兄弟你不夠意思啊，這么久不聯系。

不是說好了茍富貴，勿相忘？

我坐了半個小時，才戴起眼鏡回了一句，課業很忙。

他那邊又是深夜了。

我正打算關手機睡覺，忽然手機震動了一下。

你昨天發什么給我了？

你昨天發什么給我了？

你昨天發什么給我了？

不停不停發這句話，讓我以為這是自動回復。我發了一句，沒什么，你那邊太晚了，睡覺吧。

對方說:我不困。

我才知道不是自動回復，他真的在手機前等著我。

我說:只是給你發消息祝福你找到女朋友。

他說:不可能吧，不可能這種信息還要撤回，該不是什么羞于啟齒的吧。

他又說:你該不會說你想我了吧。

我挺想你的。

他這樣說。

我突然怔愣。

今天這里下雨了，雨聲淅淅瀝瀝，我似乎只聽到了外面的雨聲嘈雜，看見了灰暗的天際。

我說:別開玩笑。

他說:我們好久沒見了，真的想你了。

我坐在那里蓋住了自己的眼睛，低低笑了一聲，帶著無邊的苦澀。潮濕陰冷的水汽源源不斷涌來，我感覺到冷，冷到發寒，心臟里都是寒意。

我真的很忙，我有時間回國來看你吧。

我最終發了這樣一條消息過去。

其實我也很想他。

但我的想，和他不一樣。

我沒少看過很多人的帖子，說他們表白成功在一起了。也沒少看小說，里面講述的是兩個男孩子美好的故事，好像喜歡一個人是沒有錯的，是如此簡單而又幸福的。

可我不是。

也不能是。

我該尊重他。

現實不像童話，不是我能掌控的，美好的男孩子不能說掰彎就掰彎，我家只有我一個男孩子，他家也只有他唯一一個。而且他和喜歡的女孩要結婚了。

我二十四歲那年，我爺爺去世了。

我馬不停蹄地回國去見我爺爺最后一面，我那時還在國外念書，飛機延誤了，我沒看見他最后一面。但他去世時手里握著的是那破爛的戒尺，就靜靜躺在那里。

我沒有在國外修學，我回國來做了一個老師，教語文的，帶著爺爺的戒尺教學生。又過了三年梁芑結婚了，就是那個大一的女朋友，他和我說那是他的初戀。我說那好啊，挺好的。

他結婚那天，我沒去。因為我申請了去支教，剛好批下來，我立刻就出發了，我對他道歉，他挺不高興的，說我回來的時候必須要和我喝酒。

我說好。

支教那幾天挺開心的，孩子們很喜歡我，也喜歡學習知識，他們會帶我去田里抓泥鰍，我突然會想起梁芑說他抓泥鰍曬黑的事情，但很快在孩子的笑聲當中忘卻了。他們也帶我趕鴨子，鴨子嘎嘎嘎叫得歡快，而我會教他們疊紙鶴。

有一天，山里發生山體滑坡，有一個孩子困在山上，我很擔心，我去找他，后來我不小心滑了一下。

幸好被我護在懷里的那個孩子得救了。

我看見父親牛氣了一輩子，卻見那時他鬢角染上了星白，忽然像是老了很多歲。哎，我也沒怎么抱過他，那時候我挺想抱他的。就像小時候他將我抱在懷里，摸摸我的腦袋說，阿言，不哭，有我在。

哦，不對不對，我也不能說，爸爸，不哭，有我在。

因為我不在了。

我觸碰不了他。

我看見來來往往的人來參加我的葬禮，有我的學生，也有我的老師，還有一些記者媒體。那一天我站在我父親身邊很久，他一直耷拉著表情，看起來很難過，我撥了撥花圈上的白菊，花瓣輕輕動了一下，父親看了一眼，他走過來穿過我，稍微挪動了一下花圈，他喃喃自語地說:好像歪了，不好看，阿言這小子有點強迫癥。

我沒去成梁芑的喜宴，他卻來我的葬禮了。

別人都捧著白花來。

他捧著一捧白色的紙鶴。

他的姑娘跟著他，牽著他的手。

我走到他身邊，要對他說一句。

梁芑...

后來，卻一句也沒說。

只是將那首記得很久的詩經.小雅.采芑念完了。

薄言采芑，于彼新田，呈此菑畝。方叔涖止，其車三千。師干之試，方叔率止。乘其四騏，四騏翼翼。路車有奭，簟茀魚服，鉤膺鞗革。

薄言采芑，于彼新田，于此中鄉。方叔涖止，其車三千。旂旐央央，方叔率止。約軧錯衡，八鸞玱玱。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有玱蔥珩。

鴥彼飛隼，其飛戾天，亦集爰止。方叔涖止，其車三千。師干之試，方叔率止。鉦人伐鼓，陳師鞠旅。顯允方叔，伐鼓淵淵，振旅闐闐。

蠢爾蠻荊，大邦為仇。方叔元老，克壯其猶。方叔率止，執訊獲丑。戎車啴啴，啴啴焞焞，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玁狁，蠻荊來威。

千愿閣主問他:“小友可是要為那位梁姓朋友點燈？”

生魂搖了搖頭:“不是。”

“為我父親。”

千愿閣主帶來一盞古樸優雅的煤油古燈，生魂上前一步，接過閣主手里的火折子，那青色的火焰燃起，冒出縷縷白煙。生魂雙手合十，閉眼祈禱。那祝愿便被送往了人間。那盞青煙古燈浮上半空，去往了那火紅的燈光之處，逐漸消匿其中，不見了蹤影。

生魂睜眼，見千愿閣主一襲紅袍慵懶坐在那上座，目光放空不知想些什么。卻還是那散漫的姿態，似乎一切都讓他無波無動。

生魂道:“擾閣主休息，在這里想拜托閣主一事。”

閣主道:“何事。”

“我父親來時，叫他走慢一點，別急小心摔著。”

閣主問:“那梁芑呢？”

生魂低頭一笑。

什么也沒說，轉身走上那奈何橋，過了忘川河，黃泉路上的彼岸花開得妖冶，血紅一片。他慢慢走過，一眼未瞧那彼岸花美景，他接過了孟婆手里的湯，一口喝了下去。

毫不猶豫。

可是有些話，這個時候了，他還是不說。

不是他不說，而是不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