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比在夢里奔跑。作為一只矯健的兔子，他時常夢見自己在奔跑。夢里有綠油油的草地，有高聳的樹木，還有他的秘密胡蘿卜基地。很久以前，他就在夢里的樹林找到一片肥美的土地，鋤草、翻土，撒下胡蘿卜的種子。他經(jīng)常在夢里來到這塊胡蘿卜地，看著從土里冒出來的嫩芽舒展成葉，漸漸濃密。他喜歡來到這里，安心地躺在草地，靜靜等待胡蘿卜成長。

但在今天的夢里，他卻一直在跑。他努力地跑，要奔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有一個聲音在催促著：“快點，快點！不然就趕不上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去趕上什么，只是聽從這個聲音，盡力跑，盡力跑……

他在夢里氣喘吁吁，大汗淋漓。整片草原被霧霾籠罩著，草葉枯萎。草原盡頭的樹林，樹們瘦骨嶙峋舉著光禿禿的手臂直指天空。他不喜歡這個夢，它就和現(xiàn)實一樣頹廢。

他仍然跑著，像是要逃出這個夢，直到筋疲力盡。他蹲在離樹林不遠(yuǎn)的地方，大口大口喘著氣，心“嘭嘭嘭”劇烈撞擊肋骨，四足顫抖。這時他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聲音是從地下傳來的，就像是哪只兔子在拔胡蘿卜——不不不，應(yīng)該是整個草原的兔子在拔胡蘿卜。先是表面的土層松動裂開，胡蘿卜慢慢露出纓頭。從夢里驚醒的胡蘿卜總是呻吟著，死死抱住身旁的泥土不肯出來。但它們怎么能敵得過兔子呢。土悉悉索索抖落，一個個紅潤肥碩的胡蘿卜展露眼前。這聲音科比再熟悉不過，但被放大了千百倍之后，令他心驚膽戰(zhàn)。大地強(qiáng)烈震動，有泥土濺到科比身邊。科比深吸一口氣，咽下已經(jīng)躥到喉嚨口的尖叫，竭力聽著四周的動靜，盤算自己該往哪邊逃跑。

“一只優(yōu)秀的兔子，必須要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才能逃離危險，繁衍種群。”爺爺那張皺巴巴的臉又浮現(xiàn)眼前。盡管科比不喜歡爺爺?shù)膰Z叨，但有時不得不承認(rèn)他說得對。

聲音是從樹林傳來的。當(dāng)科比屏息靜聽，還聽到許多嘈雜的對話。

“快走，快走，我們得給卡彌爾騰出地方來。”

“走可不是我的強(qiáng)項，別催。”

“我不走！在這站幾百年了，誰也別想趕我走！”

“不急，先打個盹，誰知道她會不會改變主意。”

“我從沒聽說過哪棵樹有這樣的想法！她一定是樹髓被蟲蛀了才會這么異想天開！”

“卡彌爾可是一棵特別強(qiáng)健的樹。她會成為我們的英雄。”……

樹？樹！科比抬起頭，看見好些樹正試圖從泥土里把自己拔出來，有一些已經(jīng)成功地露出來盤雜交錯的樹根，緩緩向草原上挪動。震動正是這些樹造成的。

科比驚呆了。即使在夢里，他也沒聽過樹會說話，更無法想象他們還能移動。

“嗨，兔子。”一個低沉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你擋住我的路了。”

科比仰頭望去，是棵布吉樹。

科比喜歡布吉樹。當(dāng)別的樹還在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時，布吉樹就悄悄萌芽了。那嫩綠的小葉片最先傳達(dá)春天到來的消息。布吉花兒也早于其他花兒開放，細(xì)細(xì)碎碎的小花紅艷艷的，在早春的風(fēng)中掉落一地，甜蜜蜜的味道正好彌補(bǔ)了青草短缺、貯存的胡蘿卜快耗盡的那一個時段。科比的家就在一棵大布吉樹下。他小心的地掏出泥土，注意別碰傷布吉樹的根，然后在龐大的根系之中建了溫暖舒適的房間，儲存室臥房客廳一應(yīng)俱全。

可眼前這棵布吉樹讓他覺得害怕。

他怯怯地往旁邊連跳了好幾十米，騰出的空間似乎還不夠這棵樹走動。

“可憐的兔子。”那棵布吉樹長長地嘆口氣，“我真不想傷著你。”

當(dāng)她嘆息時，科比突然就不害怕了。

布吉樹似乎在思考著什么，停了許久才開口：“嗨，兔子，你抬頭看看。在我的第三個樹杈那有一個樹洞，你能看到嗎？”

科比仔細(xì)找著，發(fā)現(xiàn)真有個黑色的洞。

“你能跳到那兒嗎？我?guī)е阕咭怀獭！彼难埲岷蜏嘏?

科比從來沒爬過樹，但他沒有猶豫，輕輕一躍，就跳到第一個樹杈上了。他站穩(wěn)腳，繼續(xù)向上跳躍，很快到了樹洞邊。樹洞不深，剛好夠科比鉆進(jìn)去，前腿搭在樹杈，頭可以露出來四處張望。

都說站得高望得遠(yuǎn)，在這兒科比可以看到許多樹都在挪動著走向四面八方。

在兔子家族的所有的傳說里，哪怕是最古老久遠(yuǎn)的傳說，都不曾說到過樹會走動。它們總是沉靜地站著，十年百年千年，任憑風(fēng)霜雨雪，不斷生長直至腐朽。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讓這些樹走動起來了呢？

“你是住在咔咔汀樹根那的兔子吧？”布吉樹問道，“你的名字叫科比。”

科比十分驚訝，這棵樹居然知道他的名字。他忍不住說：“對，我叫科比。可我沒聽說過咔咔汀樹。我住的那棵樹和你一樣，也是布吉樹。”

布吉樹呵呵地笑著，笑聲震動著科比的身體，很舒服。

“咔咔汀是你住的那棵布吉樹的名字。我早就聽說過你了。他們說你是只全身潔白的兔子，只有左耳一圈心形的黑毛，果然如此呀。都說咔咔汀的科比是只特別矯健的兔子，也很聰明。”布吉樹邊走邊說著，她——科比覺得她應(yīng)該是女性——的“腳步”輕盈，科比呆在樹洞覺得很平穩(wěn)，“你一定奇怪我是怎么知道的吧。”

科比輕輕地點點頭，他的確很好奇。

“我們樹知道的事情可多了。每天我們都聽著鳥兒嘰嘰喳喳，看著你們撲騰跳躍。風(fēng)會帶來遠(yuǎn)方的細(xì)語，被鳥獸攜帶的種子落地發(fā)芽也會訴說他們的經(jīng)歷。”這是一棵健談的布吉樹，“別看我們站著不動，你們的小秘密可都沒能藏得住哦。”

“你們?yōu)槭裁炊紕悠饋砹耍繕洳皇菑膩矶疾蛔邉拥膯幔俊笨票鹊吐晢枴?

“我們要給卡彌爾騰出地方。”布吉樹得意地說，“卡彌爾將會成為我們的大英雄，比你們所有動物加起來都偉大。她有一個了不起的想法。”

“卡彌爾也是一棵樹？”

“是的，她是一棵了不起的樹。一棵有雄心壯志的博爾樹。”

科比聽說過博爾樹。它們非常高大，壽命很長，據(jù)說成長時需要吸取特別多的養(yǎng)分，因此周邊總是寸草不生。

“寸草不生，哈哈哈。”布吉樹大笑著，“夸張了點。草還是能長的，只是別的樹都不愿意跟他長一塊。博爾樹總是很孤單。”

“卡彌爾是米勒平原最高的一棵樹。她一直都是我們的驕傲。”布吉樹輕嘆著，“越高的樹越能看得遠(yuǎn)想得多吧，她就有了個非同一般的想法，并決定要實現(xiàn)它。”

科比安靜地聽著。布吉樹的聲音柔和低沉。他想，如果她有一張臉的話，應(yīng)該長得像奶奶那么慈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