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夢澤西岸，石爬子村。

白蛟巨大的骨架，橫陳在村外的湖灘上，在月光下白慘慘的，蕭索而凄涼。

幾只小獸伏在白蛟散落著的內臟上，吭吭哧哧地拱食著。鳥兒在白骨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只挑揀著最鮮的嫩肉啄食。各類蠅蟲亦聞腥而動，嗡嗡嗚嗚地，圍著殘骸飛舞起落，爭相叮食啃咬。

一個衣衫襤褸的乞兒，蹲坐在蛟骨的旁邊，正生起一堆篝火，將一大串蛟肉架在火上烤。他是后來才聽說的鬧蛟之事，因此來得晚了些，等他匆匆忙忙趕到這里的時候，蛟肉已被附近的村民瓜分一空。他費了好些力氣，才終于從獸口下搶出了幾塊邊角碎肉。

大蛟的血是藍色的，這令他覺得有些不舒服。他把肉拿到湖邊，就著湖水沖洗，藍血洗凈后，白花花的蛟肉裸露出來，冰涼嫩滑，令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他餓得緊了，于是迫不及待地就地生火烤肉。

蛟肉被烤得滋滋冒油，泛著金黃色，香氣四溢。他在旁邊望著，不住地吞咽著口水。記憶中，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吃過肉了，此刻聞著這肉香，便覺天下再沒有比這更美味的食物。他不確定蛟肉是不是已經完全熟了，但他已經等不及了，拿起串肉的木棍，將肉放到了嘴邊。

曾有那么一瞬，他的腦子里閃過了一個念頭：如此奇特的蛟肉，不會吃壞了身子吧？但這個念頭只冒了一下頭，便被他壓了回去：吃蛟肉的又不止我一個，他們敢吃，我又怕什么？

他一口咬下去，焦香的油汁從唇齒間滋出，飛落在身前跳躍的篝火中，“滋啦”一聲，帶起了一串火花。

滾燙的肉塊，燙得他“吸溜吸溜”地倒抽涼氣，但他實在無法抗拒這肉香的誘惑，齜牙咧嘴地猛嚼幾口，囫圇著吞進了肚子里。

真他娘的香！他在心里罵了一句。這蛟龍肉真他娘的不是凡物，簡直比豬肉牛肉好吃一百倍！他滿嘴流油，肉香味在口鼻間流轉，熏得他暈頭轉向。這次他長了些記性，朝著第二塊蛟肉吹了幾口涼風，然后才將嘴巴湊了上去。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嘩啦……”

那聲音很輕，從身后傳來，像是有什么東西輕輕撥弄了一下湖水。

他一驚，迅速轉頭望向身后。

冷月的光輝下，黑沉的湖水緩緩漾動，他的視線在湖面上搜尋，卻并沒有發現什么異常之處。

一陣陰涼的湖風，吹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扭回頭來，暗罵自己疑神疑鬼，將肉串重新拿到嘴邊，狠狠咬了一大口。

“嘩啦……”又是一響。

這一次，他聽得清清楚楚，那聲音就從近岸的湖水中傳出，像極了什么東西在蹚水走路。

“誰！”他低喝一聲，猛地扭頭。

鳥獸們的反應要比他迅速得多，在他聲音喊出口的同時，野獸們已撒腿朝著遠岸逃竄而去，鳥兒們撲啦啦振翅飛向高空，轉眼隱入了漫漫夜色。大片的蠅蟲被鳥獸的動作驚得飛起，它們在半空嗡嗡繞了幾圈，后又重新落回了蛟尸上。

他望著近岸的湖水，還是什么都沒有。

他有點心慌，他知道，湖水中一定是有什么東西的，憑借剛才的聲音，他覺得那可能是一個人，但這深更半夜的，怎么會有人在湖水里走？

他狐疑著扭回頭來，無意識地咀嚼著嘴里的蛟肉，卻又突然間想到了什么，猛地轉過頭去。這一次，他注意到湖灘上有一溜水漬，從湖岸開始，一直延伸到了離湖不遠的蘆蒿叢中。

“誰在那里？”他吼了一聲。可能是為了給自己壯膽，他這一嗓子故意拔高了聲音，然而他心虛氣弱，話尾不經意地帶了聲顫音，反而令他氣勢大減。

沒有回答。

他咽了口吐沫，從篝火中抄起了一根燃火的木棍，猶豫了再三，終于站起身，一手提著火棍，一手握著肉串，朝著蘆蒿叢走去。

蘆蒿叢的高度大概在三四尺，綠油油的，在湖風中不時搖擺著身軀，簌簌作響。在饑荒的年月，它們常被人們充作糧蔬來食用，而今食物充足，它們便成了雜草，無人問津。

“有人嗎？”他又吼了一聲。這次他加了防備，聲音底氣足了許多。

仍然沒有回答。

他一咬牙，伸出火棍，朝著身前的蘆蒿叢撥去。蘆蒿的莖葉軟軟的，他用火棍左右拍打著，企圖將里面藏的東西趕出來，卻仍然什么都沒有發現，反而令棍子前端的火焰熄滅了。

難道，真的是自己弄錯了？他望了眼身前雜亂的草叢，腦子里盤算著，便要轉身離開，但就在視線移動間，他忽然注意到了自己的影子。

自己明明傾著身子，可影子為什么是直挺挺的？他有些錯愕，又一細望，見影子的頭上，竟然生了兩只角！

不對，這不是自己的影子！一念及此，他悚然而驚，猛地轉過身來。

一具龐大的身軀，正站在身后，瞪著一對明燈般的大眼，直勾勾盯著自己。那身軀足足比自己高著二尺，因是背著月光，看不太清模樣，只能看到對方蓬亂的毛發間，生著一對黑光锃亮的角，那角有半尺來長，分著三瓣丫杈，每根丫杈的尖端，都鋒利如錐。

“啊！妖……”他本想喊“妖怪”，然而“怪”字未及出口，對方已探出手爪，扼住了他的脖子。那只手爪布滿了漆黑的鱗片，如鋼鉤一般，只輕輕一合，他便覺一股劇痛從脖頸間傳來，幾乎令他痛死過去。手爪的主人大概意識到了獵物身體太過脆弱，于是松了些力氣，輕輕一提，將他的身體舉離了地面。他掙扎著，手刨腳蹬，卻如蚍蜉撼樹，絲毫掙脫不得。

“蛟……腹中人……”對方盯著他，含糊著吐出了幾個字眼，聲音粗重得像猛獸的咆哮。

他雙手用力抓著對方的小臂，小臂上的鱗片像一枚枚鋒利的刀刃，將他的手掌割得滿是鮮血。雙腳的離地讓他有機會與對方保持平視，借著月色，他勉強看出對方高額圓眼，方鼻闊口，鼻翼兩側一對肉須輕緩擺動，像兩條扭動著的小蛇。

“腹中人……在哪……”對方又重復了一遍，同時手爪加力，鋒利的爪尖直陷進他的脖頸中，令他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鼻涕眼淚齊刷刷往外飆。

這一次，從對方那勉強能夠分辨出字眼的聲音中，他聽出了對方所要表達的意思。

“在、在……百草門！”他忙不迭地說道。

“百……草……門……”怪物順著他的指向，望向了大澤的深處，雙瞳中閃過了一道兇光。它手爪緊緊一握，伴著一串斷肉碎骨的聲響，一顆頭顱從爪中滑落，骨碌碌滾落在地。

他沒有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呼。

在他頭顱落地的同時，怪物似乎突然察覺了什么，猛一扭頭，望向了湖邊不遠處的一座石山。石山上，一個白色的身影，正一動不動地望著它。晶瑩的皮膚，雪亮的裘服，在皓月的光輝下，就像一尊矗立在山頭的冰雪雕塑。

怪物猛一矮身，只如一陣驟起的黑風，直朝石山狂奔而去。它四爪并用，眨眼間便攀上了石壁。那石壁有十余丈高，嶙峋陡直，它帶著一陣火星石屑，三躥兩縱便到了山尖，而后將身躍起，一爪掛著銳利風鳴，狠狠朝那白影的頭頂拍下。

“你進不了百草門。”她靜如雕塑，只輕輕吐出了這句話。

鋼鐵般的利爪懸停在了她的頭頂，利爪帶起的風，將她裘帽外圈的白色絨毛吹得四散歪斜。她仍一動不動，只仰著頭，用一雙冰潭般的眼睛，牢牢地與它對視。

怪物發出一聲粗重的鼻息，雙目兇光四射。

“我可以幫你。”她輕輕說道，面如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