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劍仙門閉關中的玄華子做了一個夢，夢中的她見證了一個少年從廢柴到成仙的成長過程，然后這天才少年在飛升的前一刻，提著劍來到云劍仙門，將滿山弟子屠戮殆盡。

此時方才出關的玄華真人一步入魔，被他斬于劍下。

少年的劍滴著血，夢里他的表情看不真切，沒有血色的薄唇卻吐出了她的名字：“裘昭昭。”

噩夢戛然而止。

玄華子猛地睜開了眼，汗水已經將衣衫浸濕，明明是夢，胸口卻痛得要死，就像真的被什么人捅過一般。

更可怕的是……

裘昭昭是她的名字。

有幾百年不曾被人提起的名字，從她取了“玄華”這個道號之后，再沒有人喚起的名字。

當年掌門師兄渡劫失敗，身死道消，師弟難以突破，壽元耗盡。從此再無人知道她的真名。于世間再無牽掛的玄華真人裘昭昭獨占了一座云淵峰，默默閉關去了。

這一晃，便是五百年。

此時的裘昭昭修為已至化神后期，若不是這一夢，再修煉個幾百年，定能突破。她已經很久沒做過夢了，這個讓她很不舒服的夢，恐怕預示著什么。

捏了個清心訣，把自己收拾干凈，裘昭昭再次入定，一絲絲梳理夢境的線索。

她不知道這少年叫什么，也不知道他家住何處，夢的開始，便是在云劍仙門。夢里的裘昭昭是個旁觀者，她看著他剛入門時被稱作天才，卻在真傳弟子選拔的前夜莫名功力盡失，受盡欺侮。幸得一高人指點，重新修煉，隱忍三年，一鳴驚人，打了所有人的臉之后離開了云劍仙門。

從此他的人生順風順水，天材地寶取之不盡。雖然夢里的所有人都看不清臉，但少年身后跟著的四個女人，可以確定，是四個美人。只可惜，這小子修煉的快，是因為他修了無情道。

奈何明月照溝渠啊。

他雖然無情，卻為人正直，一路上鋤強扶弱，堅持正道。就是不知道為何，在成仙前夜要特地跑來云劍仙門殺人……難道真的是為了報當年是羞辱之仇？這也太小心眼了吧。

裘昭昭發了很久的呆，還是沒想明白。

她本身也不是什么絕頂聰明聰明之人，只能說是不笨，推理這種事對她來說確實有些困難，而且不知道為什么，她感覺自己的記性越來越差了，不僅僅是這場夢，就連過去的很多事她都記不清了。

嘆了口氣，裘昭昭覺得還是眼見為實，再怎么瞎琢磨也不如親自出山看看。

一枚白玉質地的鐲子出現在了手腕上，仔細看還能看見玉中有青色的靈力流轉。“唔……就裝作普通外門弟子好了，反正山上這么多人，他們也記不清誰是誰……”

瞬息之間，鶴發童顏的玄華真人便變成了穿著繡著綠色紋飾的外門弟子服飾的十六歲少女，照了照鏡子，面對著年輕時的自己，裘昭昭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剛入山門時青澀的時光。她其實是不喜歡變成老奶奶的，但師兄和師弟都說這樣比較有威嚴，能鎮住場子。

白玉鐲子上青色的光閃了閃，她的修為便被巧妙地隱藏成了筑基后期。

走出洞府，陽光正好，入眼是滿山的竹林，林中小路早就被野草綠竹覆蓋，只有道旁的石制風燈提醒著來人小路的存在。一只悠閑吃竹子的熊貓看了裘昭昭一眼，丟下竹子扭著屁股離開了。

一踏出云淵峰的地界，彌漫在云劍仙門中淡淡的魔氣就撲面而來，讓裘昭昭很不舒服。

五百年沒出來，云劍仙門怎么變成了這個樣子！

如今的云劍仙門，有一個掌門三個長老，分別是師兄的徒弟，現任掌門付漸歌，她的真傳弟子，云綺峰長老楊云熙，以及剩下的兩個長老，她的師姐和師弟的真傳弟子。

但裘昭昭并不打算去聯系他們，著撲面而來的魔氣，讓她誰都不敢相信。剛好世上已經無人認識此時的自己，倒不如親自去調查一番。

隨便溜達了一圈，意料之內的沒有什么收獲，主峰云錦峰依舊是人最多的地方。山頂廣場上，白玉日晷和五百年前一樣，安靜又沉默，它的旁邊多了個同樣是白玉制的，會顯示每天的日期的高端玩意。

裘昭昭瞥了一眼，六月十七，剛好是她的生日。

或許是主峰上外門弟子比較少，裘昭昭看起來反而有些顯眼，她也沒多呆，裝作淡定的樣子就溜達著離開了。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的第二站便是云綺峰。駐足于云綺峰下，還能聽見山上傳來的絲竹之聲，裘昭昭不得不感嘆自己這個徒弟當真是厲害。

裘昭昭是不想帶徒弟的，一是因為懶，二是因為她不知道如何去教，她只會自己悶頭修煉。這楊云熙是師兄送神魔之戰戰場上撿來的孤兒，師兄說他一個大男人不方便帶女孩子，便丟給了裘昭昭。

如今，當年天資并不怎么樣的楊云熙已經成了長老，所收弟子也都是女子，在她的教導下，她的弟子也被稱為琴劍雙絕，艷壓一方。因為山上都是女子，所以整座山被一群姑娘裝飾得分外綺麗，就連路旁的樹枝上都掛著綾羅與風鈴。

裘昭昭本來是想上山看看的，卻聽到了幾個少女嘰嘰喳喳的聲音，其中一人聲音尤為好聽，像清晨的百靈鳥一樣。百靈鳥少女從山上小跑了下來，身后跟了三個同門跑過來拉她，這幾個女孩子就連拉拉扯扯的動作都看起來十分柔美。

在被發現之前，裘昭昭躲了起來。

“卿瓏師姐，你再冷靜一下，這樣不太好。”

“對啊師姐，我們先回去稟告師父，然后再做處理，怎么樣？”

兩個師妹拽著這位卿瓏師姐的袖子，說什么也不讓她走，另一個師姐模樣的人直接叫了她的全名：“沈卿瓏，你應該知道，在這種時候去提退婚無疑是落井下石。無論于你，還是于我們云綺峰，都會留下不好的名聲。”

沈卿瓏不掙扎了，眼里似乎噙著淚：“是我沖動了。但是我只想嫁給我喜歡的人，我才不要嫁給這個廢物。”

裘昭昭這才想起來，這沈卿瓏不就是那天才少年的追隨者之一嗎，現在說著不喜歡，以后還不是眼巴巴地貼上去。

“哎？師姐以前不是還說他看起來還行嗎？”

“我？我只是喜歡強者罷了。”沈卿瓏撅著嘴，“我未來的夫君，一定是獨步天下的大能。”

“唉。”師姐嘆了口氣，“卿瓏，你還不懂什么叫喜歡吧。”

“對啊，我不懂，就是因為我沒遇見我喜歡的人嘛。”沈卿瓏的委屈中帶著些理直氣壯。“我本來就和他沒感情，是他爹和我爹關系好，我爹才要把我嫁給他的，之前看他強，我自然是沒什么意見，現在他廢了，我便不想忍了。”

師姐沉默了，故意板著臉看著沈卿瓏。

沈卿瓏繼續求道：“我的好師姐，求求你了，就讓我去吧，不退婚的每一秒對我來說都是煎熬。我上山之前壓根就沒見過他呀，這什么狗屁婚約，還是我爹前陣子寫信告訴我的！”

“師妹，不要說臟話。”師姐無奈，安排兩個師妹先回去稟告師父，“唉……也罷，我陪你去退婚，你切記說話委婉些，他心情應該很不好……莫要傷害了他。所以……我們要不過兩天再去？”

“這都過了一個月了！”沈卿瓏十分認真，“我掰著指頭算的！”

裘昭昭跟著沈卿瓏二人來到了外門弟子居住的云遙峰，如今的天才少年修為盡失，只能打打雜。此時的他剛打掃完衛生，把掃把倚在一旁，坐在一塊石頭上不知道思考著什么。

“柏風嶼。”沈卿瓏走過去，叫著那個人的名字，柏風嶼站了起來，有些詫異，卻并不驚慌，很淡然地和自己的未婚妻打了個招呼。

沈卿瓏有些緊張，話到嘴邊卻說不太出口，只好緊緊握著師姐的手，柏風嶼也明白沈卿瓏想說什么，他在等她開口。

連裘昭昭都能感受到氣氛的尷尬，恨不得趕緊現身幫這兩個人把話說清楚。

“退婚吧。”

兩個人竟是同時開口。

沈卿瓏的臉刷的一下就紅了，趕緊牽著師姐離開了，師姐也沒料到是這種展開，一邊被拖走，一邊還在回頭替沈卿瓏道歉。柏風嶼還留在原地，站得筆直，就像是云淵峰的竹子成精了一般。

幾乎是前后腳，沈卿瓏剛走，另一個姑娘就來了。裘昭昭之前就能感受到另一個人的神識，看起來這姑娘是聽了全程的墻角啊。

云劍仙門的法衣以白色為主色調，沈卿瓏所在的云綺峰以粉紅色為紋飾，穿在她身上，襯得她更為嬌媚。而這剛來的姑娘則不同，她雖然穿著代表醫修的云渺峰紫色裝飾的法衣，但她給人的感覺更多的是“白”，出淤泥而不染的白，像水仙，又像白蓮。

“風嶼哥哥。”

“楚師妹。”

“風嶼哥哥……多日不見，居然生分了嗎？”

她應該也是跟隨柏風嶼的四個女人之一，裘昭昭安靜地觀察著，這兩個人又說了很多廢話，大多都是些沒用的安慰，柏風嶼不動聲色地聽著，然后禮貌地送走了她。

看起來柏風嶼的心情真的很不好，這小姑娘是真的關心他，他卻一直拉著一張臉，看得裘昭昭都想跳下去給他兩拳。

正在摩拳擦掌的時候，裘昭昭聽見柏風嶼用極其冷漠的聲音說道：“樹上的朋友，戲看夠了沒有？”

裘昭昭很自信自己隱藏氣息的手段，雖然被他的話嚇得脊背發涼，但她還是決定裝死到底。

區區小輩，居然還能發現我不成？

他還真發現了。

大概是因為修為盡失的緣故，柏風嶼并沒有跳上樹，而是拿起剛剛掃地的掃把，直接抄裘昭昭扔了過去，動作又狠又準。

裘昭昭抓著翩然落地，并沒有一絲狼狽，靜靜與他對視，打量著這個在夢中殺死自己的人，然后把掃把扔了回去。

他接住了。

柏風嶼有一雙好看的眉眼，左眼的眼角還有一顆淚痣，說是劍眉星目也不為過，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心中愁緒太多，他比夢中的樣子瘦了不少，看起來也更加不近人情。少年尚未及冠，墨色長發束在腦后，額前幾縷亂發隨風微微擺動，再加上綠色紋飾的法衣，是非常典型又普通的外門弟子打扮。

“臉長得倒是挺漂亮。”裘昭昭在心中評價道，“難怪這么受女孩子喜歡。”

在這種時候，誰先說話誰就輸了，兩個人就這么打量著對方，直到柏風嶼的肚子發出了咕嚕的聲響。這一戰，是裘昭昭贏了，老祖宗不需要吃飯。

氣勢上贏了的裘昭昭心情不錯，但她已經太久太久沒說過話了，一張嘴，聲音竟有些沙啞：“吃飯去？”

“不必。”

“剛剛你肚子叫了。”

“……”柏風嶼的眉頭皺了一下，說道，“閣下此行應該不是為了約我吃飯的吧？”

裘昭昭眼珠一轉，無論如何，得先和這個人搞好關系，他身上一定有不得了的秘密，而且說不定，未來的他會知道有關山中魔氣的問題。

更何況，再狠毒的人也不會殺自己的傾慕者吧？他可是連強行和他退婚的女人都能留在身邊的人哎。

組織了一下語言，裘昭昭厚著臉皮說道：“我看你是因為你長得好看呀。”

這次輪到柏風嶼尷尬了，裘昭昭心里暗笑，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只是為什么……這一幕，感覺似曾相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