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將一身血污的跪在許錦和的面前，這個在戰場上重刀落在肩膀都不曾退縮的漢子，雙目赤紅的盯著地面，甚至不敢抬起頭，看向這位年輕的夫人。

夫人手里還拿著未完成的繡品，是龍鳳呈祥，紅色的錦緞就算是天家，怕是一時也難尋到這么好的料子，那個被全天下唾棄的亂臣賊子，也不知道從哪里為自己未過門的妻子搶奪來的，讓外人瞧見，怕又是一陣風波。

“跪著做什么，又不怪你，早晚有這么一天。”許錦和抱著錦緞，順著身旁婢女的力氣，慢慢站起了身“帶我去瞧瞧他，那個不守信用的家伙，還是鎮北王呢，就會這么誑我。”

輕輕罵了那人一句，川紅扶著自己夫人，手一抖，險些落下淚來。

府里打眼望過去，就是要辦喜事的模樣，紅色的綢緞掛在廊上的屋檐邊，瞧著就讓人高興，就連花廳的地毯也換了喜慶的顏色，那人要是醒著，回來瞧見自己把他的府邸弄成這個樣子，指不定還要頭疼幾天呢。

可惜，現在他就在這里，躺在哪，什么都不會知道了。

站在花廳的將士，看著緩步過來的許錦和，都默默的讓開了一條路，許錦和站在棺木旁，看著一身鎧甲的趙北濋安靜的躺著，眉目如畫，還是那副俊朗的模樣看著看著，許錦和突然笑了，淚水也順著臉頰流了下來，落在了那人的身邊。

“不是說要我等你回來嗎？不是說回來就成婚嗎？你是不是又欺負我沒有脾氣，欺負我不舍得生你的氣。”

纖細的手指落在他的臉上，再沒了往日的溫熱。

副將跪了下去“都是末將們錯，沒能保護好王爺，任憑夫人處置。”

許錦和慢慢的握住趙北濋的手“我怪你們做什么？誰害了他，誰殺了他，得你們去報仇，他沒來得及完成的事情，得你們去做。我是個沒有什么用處的人，你們也不必顧忌著我，軍中不能一日無將，你們該回去了。”

等到所有人拜別鎮北王之后，花廳，也應該叫做靈堂，只剩下許錦和和川紅，看著坐在棺木旁的夫人，啞著嗓子勸到“夫人，回去休息吧，別把自己身體給拖垮了啊。”

許錦和看著自己的丈夫，目光都不舍得錯開一下，聽見川紅的聲音，抬起頭“我知道了，不要擔心，你回去收拾收拾東西，等結束了，還要尋些別的出路，沒他護著，在這里日子難呢。”

川紅連忙點頭，有打算就好，她太害怕夫人一時想不開了，離開靈堂的時候，川紅還回頭看了一眼，燭光搖曳中，是說不完的凄涼苦楚。

許錦和起身，拿過墻上掛著的一把劍，又走回趙北濋身邊“你瞧，你就用它把我救回來的，當時還說以后就讓我跟著你，怎么倒是把我扔下了。”

輕輕的跨過棺木，小心翼翼的躺在他的身邊，臉頰靠在他冰冷的鎧甲上面“我是個命不好的人，母親走的早，這個不討喜的性子又不得父親喜愛，這才把我隨意許給一個武將，在京城上了花轎，走了許久，嫁到這里。”

說到這，許錦和似乎想到了什么“我還沒見過我那個未拜堂的夫婿呢，剛剛進了邊城，那些蠻夷就越過了城門，那樣多的尸體，我也認不出來那一個是他。倒是你，不聽詔令，私自領兵，我差點和他們一樣，以為你是個亂臣賊子。”

“你把我嚇壞了，川紅那時候抱著我，還說什么死也要和我死在一起，你坐在馬上，看著我們兩個，竟然還笑起來了，我隔著一個紅蓋頭，都覺得你笑得好看。”

“你把我帶回來，還讓府里的人叫我夫人，我都不知道，我父親在京城聽說這個消息，該多么生氣，估計是要臥榻幾天的。他們都不愿意相信你，但是我相信，你不是他們說的那個樣子，你匡扶的是正道，我知道的，不然那些人早就擁護你自立為帝了，你還喜歡回來和我說那些人又是怎么逼你的，你不愿意當皇帝，跟個小孩子一樣和我說那些人不好，他們不好，我們就不聽他們的了。”

“若不是帝王不公，你該是個閑散王爺，整日在京城那個地方，挑燈走馬，再尋個合你脾氣的貴女，也不必和我一個許過婚的人，定了下半輩子。”說完又含著眼淚搖搖頭“才不能，你要是娶了別人，我也是第一個不愿意的。”

“我送你上了那么多次戰場，從希望你回來，到盼著你回來，白白和我耗了那么多年，我總算是要嫁給你的了，怎么偏偏你這次就沒能回來呢？”

“真可惜啊，我繡了兩個月的嫁衣，還有你的喜服，我都要繡好了，你怎么不看一看了？我還等著你夸我呢。”

許錦和緊緊的抓著趙北濋的手“我繡的好累啊，可是我一想到，你回來了，我就能是你光明正大的妻了，我就覺得，那點累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了。”

“你怎么就沒等回來呢？”

那把劍削鐵如泥，還未感受到痛楚，手腕處的鮮血已經是噴涌而出，許錦和呼出了一口氣“你可要走慢些，尋不到你，我怕是要和你置氣的。”

意識恍惚間，川紅跌跌撞撞的走進來，手里的東西散落了一地，府里又是一陣嘈雜，川紅跪在棺木旁，早已泣不成聲“夫人……”

副將跑進來，看著側臥在王爺身邊的人，竟也一時哽咽，他們這些人素來知道王爺對這位夫人情意深重，可未曾料到，夫人竟也是這般死生相依之人。

低頭同川紅說“咱們該叫一句王妃。”

說著，一把抹去眼角的淚水，副將看著面色如紙的許錦和“王妃，王爺從未誑您，就算是身中數箭被救治的時候，王爺還在和軍醫說‘莫讓我死，家中還有妻子等我回去，我還要回去娶她呢’，王爺真的想要回來，他想娶您的！”

她知道，許錦和沒有力氣了，用沒有染血的手，慢慢的撫上趙北濋的側臉：

“猶記當年一相逢，萬世此心與君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