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越發熱了起來，即便已近酉末，溫度也絲毫沒有降下去，讓人心里煩躁的緊。

此時，王尚書府里的氣氛凝重的不敢讓人大喘氣。

路過是非堂的下人，放輕步子，加緊速度，就怕自己招了幾位主子的眼。

“你長姐所言，可是真的？”王尚書和妻子趙氏坐在正堂上，聽長女王璇瑤將事情說過一遍后，他面色微沉，冷聲問道。

跪在堂下的兩個姑娘，大的約莫二八年華，小的也有十五上下。

長女王璇瑤清秀的臉上，掛著一串晶瑩的淚珠，面含委屈，讓人看得心疼。

“父親，錯既不在瑤瑤，那便先讓她起來吧！石板到底寒涼。”坐在一邊的男子相貌堂堂，看發飾，已經行過加冠禮了。作為王家的嫡長子，他還是很有些話語權。

見王恒點頭同意，他伸手親自扶起了王璇瑤，站在一旁溫聲安慰。

“婉寧，為父在問你話，事情可如你長姐所說？”

王恒向來不喜這個過于冷漠的幼女。每次想要關切幾句時，她都是一副客氣疏離的樣子。平時姐妹爭吵時，針鋒相對也就算了，現在敢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詆毀長姐，簡直不堪教化。如果不責罰，以后還不知會做出什么過分的事情。

婉寧沉浸在噩夢成真之中，哪里還有心思為自己辯解。她跪伏在地，認了王璇瑤的說辭。

在一邊的默默垂淚的王璇瑤，見她竟不辯駁，自己倒是白準備那么久的說辭了。

她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反常態的乖巧。要是從前，不爭個上下出來絕不罷休。

“你既然認了，那可知錯？”

“女兒知錯！”婉寧恭敬的回答。

王恒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好半晌，他才呵斥道：“你不尊長姐，不知禮數，為父讓你讀的圣賢書都進了狗肚子里了。罰跪祠堂兩個時辰，禁足半個月！”

王璇瑤聞言，忙說道：“爹爹，兩個時辰過于長久了些，還請爹爹看在妹妹年幼的份上，饒她這次吧！”

同樣都是庶女，兩人的舉止大相徑庭，也怪不得家里眾人偏愛瑤瑤。

既然長女都為她求情了，王恒便減輕了處罰。

“那就罰跪祠堂一個時辰，抄寫家規十遍，禁足半個月。”

說完，他看婉寧依舊呆愣的樣子，恨鐵不成鋼：“你看看瑤瑤，她被你誣陷還幫你求情！你若是有她一點懂事，為父就心滿意足了。”

婉寧沒有接話，沉默的行禮離開。

身后，還依稀能聽見母親趙氏安慰王璇瑤的聲音。

在兩個婆子的監督下，她跪完一個時辰，獨自回了清揚小筑。

院子里，她的幾個貼身丫鬟聚在一起閑聊。有眼尖的看見她踉踉蹌蹌的回來，忙迎了上來。

“姑娘，您還好嗎？”

婉寧沒有理她們，推開房門進去后又關上。

坐在桌前許久，也沒有等到人送來晚飯，她知道今天的飯菜，一并被這些丫鬟們解決了。

茶壺里的水，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涼的滲人。她連飲數杯，壓住餓氣。

臥房里空空蕩蕩，除了一張床，就只有一個衣柜和一個梳妝臺，都是吳姨娘生前用過的。她以為庶女都跟她一樣的待遇。直到十二歲那年，她進到王璇瑤的院子才知道，原來只有她是這樣。

她傷心之下，就去找父親和母親理論，卻被斥責喜好攀比，虛榮心太重。

以后每次與長姐發生爭執，被責罰的總是她。

院子里的丫鬟說，是她年紀小，說不清楚，才被誤解。

她竟相信了這么多年。

幾日前，她突然開始做噩夢。夢中有人在看話本，名為《病嬌王爺俏王妃》。她雖不懂何為“病嬌”，但王爺和王妃也是知道的。

書上說，盛朝有一個禮部尚書叫王恒，他有兩子三女，長女王璇瑤知書達理，溫柔大方，國色天香……

話本很長，她起初只夢到年幼時的事情，并不以為意，只當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直到三天前，她夢到自己外出，會撞見王璇瑤與梁王舉止親昵，回家告訴父親，卻反被責罰。

事情的發展，與話本中一模一樣。就連丫鬟的言行，都沒有任何的出入。

想到自己原來生活在話本里，周圍的一切都是虛構的，她就遍體生寒。

必須要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她躺在床上，強迫自己入睡。

果然，她又來到之前的夢境，話本的故事還在繼續。

卯正，丫鬟翠荷打著哈欠推開了婉寧的房名。見她還躺在床上，翻了個白眼，“睡得跟豬似的。”

“姑娘，姑娘該起床了！早膳送來了。”我可是叫過你了，是你自己沒有醒，錯過了早膳。

婉寧從丑時就醒了，徹夜再未眠。

即使再不愿面對，身體因饑餓發出的信號，也催著她起來。

若是晚一點，早膳估計又進了別人的腹中。

見婉寧醒來，翠荷撇撇嘴。明明自己聲音不大，她怎么就醒了。今早又要吃她的剩飯了。

趙氏管家嚴苛，又注重名聲，雖然不喜歡她，但從沒在吃食上克扣什么。

一碗濃稠的八寶粥，三個爽口小菜，外加一籠包子，婉寧一點不剩的吃完了。即便是撐得肚子痛，她也不愿留一點，給這群白眼狼。

翠荷看著干凈的菜碟，愣了片刻，心里的不滿壓抑不住：“姑娘怎么吃完了？”

“父母親有規定說我每餐必要剩下一些才可？”

婉寧語調平淡，像是真疑惑。

翠荷哼了聲，收拾時弄出了不小的響動，表達著自己的不滿。

在正院管賬的趙氏，聽后廚的管事婆子來報，說三姑娘摔了今天送去的飯菜，盤子都碎了，要重新購置。

她說話時，沒避著王恒。

聽聞此言，王恒狠狠拍了下桌子，怒喝道：“摔桌子砸碗的給誰看！通知下去，三姑娘禁足再加半個月。”

趙氏沒有說什么，只讓后廚給重新買一副。

這邊突然被告知，禁足時間加到一個月。婉寧一頭霧水，向來傳話的下人詢問。

“三姑娘這是什么話，您自己做的事情，還能不知道。老爺說了，若再摔碎碗碟，日后姑娘的吃食便減半。”

傳話的是王恒身邊的人，在府里有幾分臉面，說話也毫不客氣。

婉寧聽完，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她看向翠荷，見對方毫無懼色，心里憤恨，但又毫無辦法。

即便她去跟父親說，也不會有人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