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老夫人，大人快馬進城了。”一男聲慌里慌張由遠而及。

“孫少爺能起來嗎？快！快！”一老婦人的聲兒道：“趕在大人回府前拜堂！”

“紅燭怎么滅了？點上！”老婦人的聲音又響起，“你們這群廢物！敗事有余！”

又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咚、咚、砰、砰】

“小心！別抻著孫少爺！”

藥、腐臭味越來越濃，蘇青泠捂著喉頭干嘔。

這、這好像不按府里頭喜婆給她講的拜堂儀規來？她帶來的丫環、婆姨、喜婆呢？她兄長呢？

為何要趕在大人回府前拜堂？

這絕對，不對勁！

蘇青泠心頭直跳，指尖發冷，額冒虛汗，紅蓋頭里，小舌尖頻頻直舔自己發干、發顫的唇。

她想起有一回偷聽得婆姨說，媒妁之言，也不可全信，有的為了賺點昧心錢，兩頭亂講；女子出嫁，就像扔向河里的吊桶，打起來是清澈見底的好水、還是摻著了水草，全看運道。

她慌得腳下發拌，自然反應想伸手撩開蓋頭一角看看——手腕倏的一緊、一疼，扶著她的喜娘，死死握住她的手腕，力大無比，枯瘦的手指指節突暴，箍得她手腕生生發疼！

“別動！”沙啞的腔調像某種惡心的飛禽夜叫。

“啊！”她小聲驚呼！

“叫甚！”又是那個老婦人的聲音，“不懂規矩！”

慌得走不動路的她，被喜婆力大無比枯瘦的手往前攙拖，壓跪向地上的紅色拜墊，鼻息間那令人作嘔的藥、腐臭越來越濃烈，味源似乎就近在咫尺。

她又一聲干嘔。

“嘔什么！”老婦人怒喝！緊接著腔調無比溫柔起來，“立兒，堅持一下，拜完堂，喜氣一沖，你便大好！她雖年紀大點，家里沒權沒勢，父母又傻，勝在八字好！等你好了，奶奶給你娶房好的。”

沖喜？

這沈老夫人？騙她嫁過來沖喜？！

那個隨著沈老夫人上她家的虎頭虎腦、濃眉大眼的沈立公子是假的？真的沈立公子連起身拜堂也不能？！

這老婦人，心好毒！

蘇青泠眼前一黑，差點生生癱在地上。

那雙枯瘦的鷹爪死死箍著她的肩，手指像要穿透她的肩窩！

她疼得飆出了淚！

耳邊又是一陣嘈嘈亂、窸窸窣窣的聲音。

“你、你們輕點！”沈老夫人緊張、發顫的吩咐著。

“呃！”

“呃、卟……”

“啊！立兒！我的立兒！啊、天吶……”

“孫少爺！”

“孫少爺！”

“立兒你醒醒！”

“我的立兒啊！”

大呼小叫、歇斯底里、撕心裂肺的哭喊、啪啪啪錘胸頓足聲充斥周遭……

蘇青泠肩上那只枯瘦的手鷹爪不知何時放開了她。

她嚇得癱在拜墊上，紅蓋頭喜帕溜溜滑了開去。

掃了眼周遭，她的心也滑向淵底。

這根本不是喜堂！沒有賓客、沒有丫環、喜婆，只有幾個頗壯的婆娘下人。

彌漫著藥、腐臭味的廂房里，案臺兩邊各一根吐著紅火舌的大紅燭，正中擺著個刻著天父地母的大銅香爐；不遠處屋角窩著張泛黃的病床榻、西窗下蹲著兩個小藥爐；

離她幾步遠，一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慘白小少年，躺在血泊里，腦袋搭拉，兩手無力垂在身側，渾身散發著藥、腐臭，他便是一切腐臭的味源。

幾個身著吉色衣衫的婆娘愴惶的站的、蹲的蹲，毫無一絲吉利、吉祥氣兒。這是她的大喜日子？

少年跟前蹲著一發髻凌亂、歇斯底里哭喊的微胖老婦人。

老婦人倏的轉身抬頭狠狠瞪她！

——這，就是爹、娘、下人嘴里慈祥的沈老夫人？

這瞳孔惡斂，咬牙切齒的模樣，哪里慈祥了？！

她和這老夫人甚冤甚仇？要這樣害她？

爹爹、娘親為了她的婚事，這幾年再三慎重、權衡來去，她安靜順從、滿懷憧憬著屬于她的美好婚期，而這老婦人就這般設陷、設局坑害她？

她一手撐地，緩緩撐起身子，也惡狠狠瞪向沈老夫人、張梅芳！

可柔弱的她，止不住眼淚嘩嘩蒙滿眼眸，她為娘親、爹爹苦心遇見了惡鬼而不值、傷心！

“你、你這不祥人！”張梅芳指著她厲吼：“都是你克死我孫兒！”

大法師說讓沈立拜堂、沖沖喜，這一關便能沖過去！好不容易用千年人參湯將沈立一口氣上來，抬架到床下、案臺前，沒想沈立幾大口鮮血即噴出來，兩眼一閉、腦袋搭拉，人沒了。

都是蘇家這賤、衰人！命硬克夫！

“是你害死了他！是你招來的惡有惡報！”軟糯、溫順的蘇青泠，強撐著與這惡毒老婦人對峙！

她癟著嘴，手背不停抹著淚臉上流也流不盡的哭，她做錯了什么？要遭歷這些？爹爹、娘親更是一世與人為善。

張梅芳尖聲厲叫，向她沖過來，意欲撕打她耳光。

她雖沒甚力氣，但年輕、身子靈活，她就地翻滾往案臺邊柱子后躲去。

撲了個空的張梅芳撞向桌案，桌案上的燭臺、大油燈傾落下來，呼啦一下點燃了張梅芳的裙裾、地上的錦毯……

錦毯瞬時火舌噴吐，火勢迅疾彌漫開來，張梅芳整個人已成火團。

婆娘、丫環膽小的跑了，膽大的拿著衣物往老夫人身上拍打，但那灼旺的燈油碰上易燃的錦緞，劈哩叭啦作響、燒得極快，老夫人如行走的火團尖叫亂撲，撲哪哪著火……

下人躲之不及，眼見喜事已成極驚懼之火事！

蘇青泠驚恐的捂著嘴嗚嗚哭：娘親、爹爹……

她想掙扎起來跑出去，但她太慌了，那身喜袍極重、穿著那雙新喜鞋沒人攙扶根本走不動，她只能躲在柱子腳嗚嗚淚如雨下。

她還年輕，她有那么多期待、憧憬，她尚未報親恩……

“火燭啦！”

“救命啊！”

“打水！”

亂嘈嘈呼救、腳步聲中，東廂院里一聲“吁”驚馬叫！

隨著一串驚重腳步聲，一風塵仆仆男人逆行沖進東廂房，身后跟著的幾個侍衛提著水桶呼啦啦著手救火。

驚躲在柱子腳的蘇青泠抬頭望去，烏煙障氣中沖進來的男人悲慟看著眼前的變故。——如此慌亂中，蘇青泠竟莫名省起，這是她此生見的第一個陌生男子的臉吧？

這比沈昂經歷的任何一場戰事都令他驚悸：

床榻邊搭拉著腦袋、雙手頹垂在血泊中的是沈立；墻角下，已停止抽搐的火團是？柱子腳，一身喜袍，小臉蒼白慌張的是那個最無辜的新娘女子？！

原本應是女子一生中憧憬、最歡慶的喜事，卻慘遭設陷、劫難，沈昂向她投去充滿無奈、愧疚與憐惜的一眼。

正欲交代從外面顛顛跑進來的老管家，趕緊叫幾個婆娘把蘇小姐扶出去，老管家扯了扯沈昂的衣袖，指向那還在燃燒的火團，嚅喏的說著甚……

沈昂悲愴看向那火團，正欲抬腳奔跑過去。

“轟啦”一聲……

“啊！”蘇青泠大聲驚叫！

屋頂橫梁砸了下來——

——沈昂拔腿沖了過去，在橫梁砸到她時、覆壓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