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終于下來一場大雪，附了滿地梨花，皇宮的艷紅壓著在地上匍匐里面的九千歲，身上的太監服粘膩在身上，連帽下一根金色的細線是他最后的堅強，撐著臉面微笑帶著蒼白，長睫下有雪花。

他終于病倒了，連日昏沉高燒，本就枯瘦的身體迅速干癟下去，臉上顯出骨相。

這夜，連日的大雪終于停了，破敗垂下的窗外可見皎潔的月，祝卿難得的清醒，似是回光返照，他望向窗外的天空。

意識模糊中，他隱約知道自己大限將至。

在日復一日的寒風和饑餓中，浸泡在滲入骨髓的孤苦中，等待著自己死去的那一刻。

在皇宮的日子難熬，他終于扛不住了

煢煢孑立，孜然一身，滿身悲涼

或許是人在彌留之際，多了幾分軟弱，這一刻，素來潔癖孤僻的祝卿，忽然想去觸碰些什么。

一個、一個比自己溫暖的人。

窗外風忽然間停了，枯瘦的寒梅帶著傲骨如他一樣。

恍惚之間，祝卿聽到寂靜之中隱約有人聲。

“他還在這？”

“應該是。”

“現在如何？”

“……幾日沒見他出來了，恐怕已經要不行了。瑛姑姑，你就別去了，怪嚇人的，若是讓宮里頭人知曉，又是麻煩。”

“……許營，你知道的，我不會輕舉妄動，我只看看。”

而后便是腳步聲、跟著是推門。

這是上輩子活著的祝卿最后一次見到應小瑛，她走進來時，祝卿甚至想不起來她叫什么，只覺得她似乎有幾分面熟。

被派來這苦寒之地守王陵的，都是些犯了大罪的宮人，終日只許穿著素白的孝服。應小瑛長發只一根木簪挽起，那樣妥帖端莊地站在門前，猶如一捧流水，寡淡得幾乎要融進身后的雪景里。

祝卿盯著她看，她也就這樣回望。

等應小瑛走進來，這冗長的寂靜才被打斷。她站在祝卿面前，將這個昔日權勢滔天陰狠狡詐、被文官口誅筆伐判下死刑的大太監九千歲如今卻枯瘦如柴蜷縮在破絮里的太監從頭打量到尾。

那眼神，刀刮似的刺入祝卿的骨頭里。

“沒想到九千歲大人也會有今天。”她淡淡開口，語氣里說不上是冷嘲還是感嘆。

“你是誰？”

“……”應小瑛似乎有些驚異祝卿并不記得自己，稍稍停頓后，便答：“九千歲大人貴人多忘事，居然不記得奴婢了。”

“我是應小瑛，罪臣應賀之女，應小瑛。”

祝卿便有印象了。他自入宮以來，死在他手中的人，從奴婢到宮妃，從卑賤的太監到朝堂上的官員，不知幾何，唯獨這應賀，他有印象。

真治十三年，他被提拔皇帝提拔為秉筆，攜皇令下蘇江，抄了應賀應提督家滿門。而應賀，就是他親手提劍殺的第一個人。當時不知應小瑛如何逃了出來，大概是為了報仇，她并沒有隱姓埋名的生活，反而是入了宮，忍辱負重多年，投靠了祝卿宮中的死敵，尋了機會刺殺祝卿。

那刀就刺在心臟偏左一點點，若非祝卿命大，那次恐怕真的要栽在她身上，卻也落了病根，自此以后便身體不如從前。不過想要殺他祝卿的人實在太多，應小瑛也讓他忘在腦后，除了胸口那道疤。

祝卿忽然感到有幾分有趣，他自入宮割了那東西，便注定是無根無著落的浮萍，想不到這輩子最后一刻、居然有人前來送終，甚至還是自己的仇家。

想到此，他連語氣都溫和幾分。

“你是來向咱家尋仇的？”

應小瑛卻搖頭：“并非。”

她停頓片刻：“我是來給你送行的。”

而對于現在的祝卿來說，這兩個說法似乎并沒什么太大區別，他也沒有掙扎的意思，若是應小瑛能夠現在殺了他，到也算是體面地離開人世，沒什么遺憾。

應小瑛也沒在說話，她彎腰點燃了桌上的炭盆，屋子里終于有了一絲暖意，她又將餿掉的稀粥倒掉，而后轉身出去。

該是走了。

祝卿覺得有些可惜，他有些希望對方能殺了自己，可他還留一口殘喘的氣。

他望向那燃著的碳火，嘗試著動了動指尖，半分力氣也使不出。祝卿喘了口氣，才竭力抬手慢慢地攀上桌子，指尖落在那焰尖上。

溫熱的，有些燙。

想事上天垂憐，如他這般惡事做盡的閹人，死前期頤能觸碰到一點溫熱的愿望，也能被寬宏地滿足。

祝卿閉上了眼，倚靠著那火光，昏昏睡去。

死前能看到活人的溫度，感受房間的起伏，他死前或許值了。

隆冬那一天九千歲死去了，滿宮同慶祝，火花炸開皇宮涌動的人群大家都在笑

只有應小瑛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