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國公府，聽竹苑。

翠竹輕搖，雨珠簌簌，青石鋪就的小徑上，素絳裳衣的少年郎漸漸遠去，消失在雨幕中。

“夫君今日又沒口福了。”

姜婳拉過婢女忠蘭，將頭埋入她的衣襟，深深流露出惋惜之意。

女子眉如遠黛，生來籠著一層輕愁，微微蹙起時，似有千般委屈無處訴說。翦水秋瞳，輕輕眨動，仿佛能滴出水來，惹人垂憐。

忠蘭倚玉偎香，不禁心醉神迷。

“夫人，明日奴婢早些喚您起身，定要四公子嘗嘗您的手藝。”

聞言，姜婳嘴角一撇，抽身離去，背對的臉上滿是冷漠。

“不了，他明日要早朝。”

忠蘭忽覺哪里不對，來不及細想，就因一股濃郁的咸香絆住了思緒。

油紙包裹的梅干菜餅不露半角，也足以嗅出梅干菜腌制時，沉淀的咸香之氣，餅子的麥香更是絲絲縷縷，撩人心弦。

瞄著遞至身前的油紙包，她竟升起幾分忐忑之意。

“夫人可是要奴婢送給祜臻少爺。”

祜臻少爺可是夫人的親弟弟，自然須得這頭一份。

他和府內其他幾位少爺一同于書院念書，馬車也得半個時辰，若是徒步……

早前只顧著提醒夫人時辰，竟忘了點點數目。

“祜臻吃了也是打水漂，不如你嘗嘗，這餅子趁熱吃味道更好。”姜婳一想起原身這個弟弟就頭疼，送去定然不接受，甚至得反過來嗆她兩句。

她何必熱臉貼冷屁股。

忠蘭千恩萬謝地接過，兩人忙囫圇一大口。

餅皮浸入恰到好處的油漬，口齒才能溢出細碎的酥脆聲；內里的梅干菜本就切得碎碎的，卻令人不忍吞咽，細嚼，若為葉，便柔軟有韌性，若為梗，則醇厚有嚼勁。

咀嚼梅干菜餅不失為一種樂趣，總期待著下一口能咀嚼到脆梗，牙齒再細細碾碎，不放過一絲一毫。

酥脆聲與嘎吱聲交織，餅皮的麥香與梅干菜的醇厚融合，越嚼越香，足以忘卻煩憂，陶醉于歲月沉淀的田園間。

不遠處，兩道孩童身影隱于一隅。

姜婳掀了下眼簾，熾熱的目光絲毫不影響她干飯。

梅干菜餅的煙火氣息塞滿腹腔，姜婳捏著空空的油紙包，忍不住喟嘆，“剛出鍋的梅干菜餅子，實乃晨間充饑的美味佳選。”

“什么是梅干菜？我為何從未聽過？”

“奴婢見過三少爺、四少爺。”忠蘭急忙吞下，躬身行禮。

姜婳自嫁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府中小輩，好在忠蘭這妮子念叨的多。

這倆孩子想來便是大房的那對雙生子。

長得倒是不甚相似，明晃晃的一胖一瘦、一動一靜，十分般配。

說話的是那胖仙童，白胖圓潤，唇紅齒白，肚子鼓鼓，小彌勒佛似的笑，眼睛瞇成兩條細細的縫，充滿了喜慶和童真，若是再手持蓮花，懷抱金魚，豈不更絕。

“回三少爺，梅干菜是四夫人親手做的吃食，旁人不曾吃過也正常。”

忠蘭在府中多年，自然知曉三少爺心性，可畢竟她與夫人加起來，也僅剩自己手中這兩三口。

特意省下的，還是油漬浸褐、餅皮焦黃、內陷豐厚的部分。

于是，她當著三人的面，推了推油紙包，悉數化為一口，兩腮有規律的鼓動，嘎吱酥脆，焦香四溢。

這般精華的一口實在太爽了，尤其是三少爺的小眼神，她真就快繃不住了。

胖仙童盯著忠蘭唇角焦黃薄透的碎渣，隆起的小肚子咕嚕嚕作響。

肉乎乎的臉蛋暈著紅，腳步虛浮，小嘴嘟嘟囔囔，“四夫人……做的？”

唇紅多為好吃嘴。

“想吃？”姜婳俯身，背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覺的摩挲。

此時，雙生胞弟從胖仙童身后探出腦袋，他身形孱弱瘦小，藏得倒是嚴嚴實實，五官精致漂亮得不像話，黑亮的瞳子里盈滿了怯生生的忌憚。

他拉了拉胖仙童的袖子，兩人俯身低語。

隨即在主仆二人的注視下，兩小只手拉手匆匆撤離。

姜婳深感無趣。

姜，乃京中第二大家族——姜家，世人有“藺與姜共天下”之說，可見兩家在朝中分量。

可這樁婚事卻從最初的天作之合，到現在世人對姜婳恬不知恥的唾棄。

不久前，姜家被抄家流放，百年榮光毀于一旦，皇上念其祖上功勞，特赦幼子及外嫁女，原身便一紙婚書，強行嫁入這定國公府。

說起婚書所涉的藺家四郎，簪纓世家，豐神俊朗，乃是京中貴女們最心儀的郎君，且文韜武略俱佳，年僅二十三，便已官居正四品大理寺少卿。

其父乃定國公，身任御史大夫一職，舅舅則是太子太傅，更毋庸提及府中其余哥嫂。

對比之下，定國公府自是不愿，并非只因姜家落魄。

究其原因，還是原身多年來的聲名盡毀，但凡遇見頗具姿色的世家公子，她可不管酒肆盛宴，便率性而為，言行輕佻失雅，惹人生嫌。

因而原身手持婚書上門之際，莫說當事人定國公府，世人皆為唾棄。

偏生定國公一人認下，婚事便成了。

定國公作為家主，自然說一不二，若是原主進門后老實本分，也算皆大歡喜，可她偏偏死性不改，入門第二日便看上一侍從。

姜婳便是原身東窗事發時來的，妥妥的背鍋俠，大人眼里的無恥惡女，小孩兒心中的狼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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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地大，吃飯補覺最大。

一覺酣睡到晌午，主仆二人再度回到小廚房。

秋蘭劈柴，孫婆子則在一旁擇菜，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閑聊著。一瞅見姜婳身影，二人趕忙一同行禮。

剎那間，氣氛陷入僵局。

姜婳也不理會二人，轉頭環視今日送至小廚房的食材。

粟米、葵、蘿卜、白菜、雞鴨等，一塊上好的五花肉讓她眼前一亮，倒是很適合做梅菜扣肉。

還有一些姜蔥蒜，以及八角、桂皮之類，很多在這個時代只是被當藥材的物件，現下都擺在這里，是姜婳之前吩咐的。

她流露出滿意神色，看來這孫婆子雖然不喜自己，但凡是叮囑，倒也放在心上。

“多謝孫婆子。”姜婳將自己看上的食材劃至一旁，“你將剩余的食材帶回大廚房吧，這些夠今明兩日吃的。”

孫婆子面露驚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