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顧大夫到了。”

引路的小丫鬟叫寧竹，看上去不過十三四歲，說話卻十分老成。

一路上都在提醒她沈府的規矩，不許多看多問。

顧夢覺得耳熟，又嫌嘮叨，不耐煩的翻了個白眼，要不是因為城西的蟲疾義診缺錢，沈家給的診金又高，她才不想來呢。

兩人一前一后站在廊下。

裙擺被飛濺起的雨水打濕，顧夢往里挪了兩步。

入冬后一直陰雨綿綿，整個盛京都又濕又冷。

她忍不住揉搓起衣袖下發僵的手指，想起這幾日有關沈府的流言，心底升起一絲微妙的反感。

聽說，這位沈大小姐一直養益州外祖家。

三個月前才被接回盛京，原本是要和林尚書家的公子定親的，半道又殺出個靖安侯府。

靖安侯的公子魏昭遠遠看了沈小姐一眼，此后就茶飯不思，著求著家里提親。

靖安侯身份尊貴，又是當今皇后的妹夫。

林家不愿為了一樁口頭定下的姻親，得罪這樣的侯門皇親，當即和沈家疏遠。

可林家的小公子不服氣，不僅在家大鬧一場，還私下跑來沈府，正好碰上靖安侯府的魏公子。

兩人竟然直接在沈府門外打了起來，徹底撕破臉。

兩男爭一女，最后犯難的還是沈大人。

靖安侯是皇親貴胄，林家也是簪纓世家，而沈大人寒門出身，為官十數年，也不過是個五品小官，兩邊都得罪不起。

沒兩天沈大人就病倒，沈府上下閉門謝客。

剛回家就害得父親憂思病倒，顧夢在心里搖頭，給這位還沒露面的沈小姐扣分。

太招搖。

“進來吧。”

少女清亮的聲音從內室傳來。

顧夢跟在寧竹身后進門，心里的好奇勝過反感，忍不住抬頭往里屋瞧。

來人一身大紅裙裝，頭上插著新鮮的紅山茶，紅色的瑪瑙耳墜隨著她的行走晃動，整個人明媚的有些刺眼。

面前的少女的確美貌，但也沒傳聞里那么夸張。

顧夢有些失望，正欲移開眼，卻見來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輕紅俯身行禮，恭敬道：“顧大夫里邊請，我家小姐為您準備了點心和熱茶暖身。”

說完，她瞥了眼寧竹，搶在最前面引路。

顧夢一愣，反應過來自己認錯了人，慶幸剛才沒亂說話，對這位沈小姐的好奇又多幾分。

她低頭跟著輕紅、寧竹走，余光打量著屋里的陳設，繞過一道蘭花紋的屏風，周遭的冰雪消弭變得溫暖。

沈大人是出名清廉正直。

可這位大小姐的住處，桌、椅、屏風皆是上等木材，精工細雕皆是蘭花青竹的紋樣，寓意高潔，連取暖的炭火，都是比尋常木炭貴一倍的無煙炭。

熏香散發著清甜氣味縈繞在鼻尖，茶盞霧氣升騰。

陳設物件皆是上品，相比之下沈大人的主院，算的上簡陋……

沒想到沈大人清廉了一輩子，女兒卻是這樣驕奢淫逸的性子。

顧夢低著頭，入目是一雙修長的手，霧氣穿過指間，留下一層瑩潤的水光。

不知要花多少心思才能養出這樣一雙纖纖玉手。

顧夢心里越發反感，將唇抿成一條線，順著那雙手看去。

對面的人一身淡粉色的豎領長衫，長發被梳成單鬟髻，發間插著一支粉色寶石花簪，用珍珠小簪點綴。

她垂著頭，纖長的睫羽在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挺直的鼻子，形狀姣好的唇，像是春日里盛開的山茶朝露。

多一分太濃，少一分太淡，精致絕美，竟沒半點凡塵俗氣，像是山野花間的仙子。

她原本還覺得傳言夸大，是沒見過美人才以訛傳訛，沒想到世上真的有仙子下凡。

顧夢呼吸一滯，一時竟不開眼。

她目光直愣愣，絲毫沒有避忌的意思。

輕紅寧竹早就習慣這樣的場景了。

寧竹等了一會，見對面的人還是愣愣的，忍不住輕咳出聲。

顧夢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方才的失禮臉頰發燙，不好意思的低下頭。

剛才被她腹誹的沈小姐，遞來一盞熱茶。

升騰的水霧，帶著絲絲縷縷的茶香，細聞還有一絲辛辣，是驅寒的姜茶。

沈靜姝神色溫柔，全然不在意對方的失禮，朝一旁的輕紅點頭示意，“外面天氣不好，顧大夫一路辛苦了。”

她的聲音很柔，如春風拂柳帶著關切，給人一種被在意珍視的錯覺。

天氣不好出診是常事，但被重視關心的感覺很好。

顧夢覺得沈靜姝應該是個十分體貼的人，本性善良。

她接過輕紅遞來的銀子，感受到重量，才反應過來不對，忙道：“不不不，這太多了。”

沈大人只是尋常小病，這些錢夠她一個月的診金了。

顧夢為難的皺起眉，“沈小姐，這太多了我不能收。”

“這些錢是小姐替城西的蟲疾病人給的。”

輕紅見她臉上仍舊茫然一片，忍不住笑著提醒:“三天前，顧家醫館，顧大夫想起來了嗎？”

聞言，顧夢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著沈靜姝，失聲道：“是你！這天救人的小姐是你。”

見她這幅驚詫模樣，輕紅忍不住調笑道：“顧大夫不記得我家小姐，我家小姐可是一直記得顧大夫妙手仁心的善舉。”

三天前。

沈府的馬車在街上被碰瓷，一個小男孩倒在馬前，他咬死了說自己被撞了，不肯去醫館，也不肯讓人看傷，有零有整的找沈靜姝賠二十六個銅板。

若是敲詐碰瓷，這點錢也太少了。

輕紅軟硬兼施才問出說實話。

小男孩的父母先后染了蟲疾，拿不出買藥的錢，父親被生生被拖死，母親也跟著倒下，他實在沒辦法才出來碰瓷。

一帖藥錢二十六個銅板。

到了城西，她們才知道這種病在余陽村不是個例。

拿不出錢的人只能拖到死，能拿出錢的，也有好些人因為舍不得花錢，拖到身體垮掉才去治，最后人財兩空。

當時去的就是顧家醫館。

知道余陽村的情況后，顧夢直接免了診金，只收藥材本錢。

腦海的記憶變得清晰，顧夢心情激蕩，難怪她覺得寧竹的聲音耳熟，原來早就見過了。

“這些錢，我早就該送過去的，”

沈靜姝臉上帶著歉意，唇角彎起一個勉強的弧度，自責道：“這幾日府里出了點事，父親為我操勞病倒……雜事纏身就耽誤了。”

提到沈大人，沈靜姝的話音一頓，垂下眼睫，聲音竟有些哽咽。

顧夢見她這幅自責愧疚的模樣，心頭一軟，連忙出言安慰，“小姐您放心，沈大人受了寒并無大礙。”

顧夢默默咽下，郁結憂思太重不良于病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