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為霜同學，起來換個姿勢再睡。”

莊妝屈起食指在課桌上敲了兩下，伴隨著刺耳的“咚咚”聲，寧為霜腦子里一陣轟鳴。

被海水浸透全身的強烈窒息感緊緊裹挾著，寧為霜胸口刺痛，劇烈地咳嗽起來。

如果有下輩子，她一定換個死法，跳海…太痛苦了。

生前的場景一遍又一遍地在寧為霜腦子里自動播放。

“了了，你凌阿姨和雨織搶救無效，已經走了。”

她坐在礁石邊，海風撲在臉上，鼻尖全是海浪腥咸的味道。

“死了才好。”

害死陳億的兇手，就是要她們償命。

被寧為霜親手開車撞死的人，是她的繼母和繼妹。

聽到這個消息，寧為霜整個人就像被抽走神經的空殼，連呼吸都成了慣性動作。

聽筒傳來寧維森壓抑的聲線，字句間繃著不易察覺的弦：

“那輛車剎車系統早該檢修，是爸爸疏忽大意，才會造成意外。”

寧為霜屏住呼吸，靜靜地聽著。

“你的精神疾病又嚴重了，今早出門的時候沒吃藥。”

認知障礙撞上機械失靈，這場意外注定會被貼上“非主觀惡意”的標簽。

“只要記住爸爸的話，就一定能護住你。”

親手殺掉他的妻子和女兒，寧為霜沒想到最后寧維森還是站出來無條件地維護她。

“爸爸只要你沒事，知道嗎？”

寧為霜一眼看穿，寧維森這番話不過是想暫時安撫她。

他將所有能開脫罪責的籌碼都已布好，只等著自己自首。

但寧為霜不想裝瘋賣傻，讓那對母女死，就是蓄謀已久。

況且，這個世界上已經不再有人無條件地去愛她了。

“爸爸，記得下輩子別再選我當女兒。”

寧為霜的聲音像裹著冰碴，每個字砸在耳膜上都透著刺骨寒意

“對不起，我要先跟你說再見了。”

最后一個字的尾音還沒落下，電話里就只剩下了“嘟嘟”的忙音。

寧為霜掛斷電話，抬頭看見遠處陰沉的天空與灰暗的海面相接，海浪瘋狂地拍打礁石，濺起高高的水花。

海風吹得她發絲都黏在臉上，像個不可救藥的瘋子。

“寧為霜！”

視線里男生快速地由遠及近，在寧為霜瞳孔里越發清晰。

海風呼嘯著吹過他的衣衫，獵獵作響。

是林鹿時，寧為霜追了兩年，談上一個月就踹了他。

他總是若即若離，偶爾給點甜頭，就讓寧為霜死心塌地。

可惜對方是個渣男，和她在一起只是為了幫寧雨織爭家產。

寧為霜后來才明白，自己不過是凌悅和林鹿時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她腳下的礁石異常陡峭，海浪一次次撲向礁石，濺起的水花落在腳下，打濕青苔后變得異常滑膩。

直到林鹿時身形被放大到無限近，卻連他的面孔都看不清，寧為霜最后才說服自己。

“算了，他不配死旁邊。”

冷咸的海水灌滿了寧為霜身上每一處毛孔，咸澀的海水突然化作尖銳的蜂鳴，刺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當意識如潮水般回籠，寧為霜的額頭正抵著冰涼的金屬課桌角，厚重的油墨氣味鉆進鼻腔。

寧為霜垂眸盯向莊妝腕間的電子手表，2025年4月25日，距離她被綁架，還有整整兩年。

她似乎……重生了。

高一一班整個教室里所有視線全部聚焦過來。

莊妝擰著眉頭，挾私報復般在寧為霜背上不輕不重地捶了兩下。

“實在困的話，我給你兩天假，睡夠再回來。”

寧為霜是美術生，剛轉學過來，被臨時安排在高一一班。

她壓根不聽課，鈴聲一響腦袋就枕在胳膊上開睡。

教導主任親自送進來的插班生，莊妝沒法兒不賣這個面子。

好在寧為霜并不鬧事，也不跟同學說話，成天跟個隱形人似的往桌子上一趴。

莊妝權當養了個吉祥物。

要不是寧為霜在課上突然失控，夢中揮拳捶打桌面，引得滿堂騷動，莊妝哪會自討沒趣來招惹她。

一班眾人皆作壁上觀，在他們眼里，寧為霜不過是靠人脈混進尖子班“混日子”的花瓶，根本不屑插手她的事。

臨川一中是全國最好的私立中學，擁有頂尖的教學資源和師資力量。

只要有就讀履歷，不管是國內學院直招或者申請留學，都非常加分。

寧為霜腦子像被榨汁機攪勻了一樣混沌，疼得像腦漿要炸出來。

走馬燈里電影一樣的畫面突然模糊起來，碎成一團雪花。

又逐漸和面前中年女人的面孔重合起來，染上色彩，重新變得清晰。

寧為霜想起來，中年女人是帶了她兩年多的班主任。

人挺不錯，至少對她比親媽和繼母都要強。

寧為霜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眼前斑駁的課桌木紋竟與記憶里分毫不差——

那道斜著的劃痕，分明是她高二那年用美工刀刻下的。

她忽然笑出聲，眼淚卻不受控地砸在劃痕上。

她恍惚看見當年自己顫抖著手，在林鹿時維護寧雨織的刺耳話語中，將刀鋒狠狠刺入桌面。

寧為霜發了恨地想，為什么林鹿時的溫柔總是分給別人，卻獨獨繞過她？

見寧為霜眼神有些渙散，莊妝不免真的擔心起來。

“寧為霜同學，你沒事……”

話卡在喉嚨之間，只聽見一陣桌椅摩擦地面的聲音。

莊妝還沒反應過來，寧為霜已經跌跌撞撞沖出了教室。

林鹿時緊跟其后，追了出去。

教室里兩陣嘩然。

聽慣了海浪擊打礁石的巨響，寧為霜覺得現下的一切都太安靜了。

耳朵像失聰一樣，就連掠過耳畔的風都變得像蚊子哼鳴。

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量拉扯住，寧為霜全身被猛地向后帶了一下，撞在一堵帶著溫度的墻上。

“教育局正在檢查校規校紀和學生風貌，別胡鬧！”

頭頂上是林鹿時的聲音，寧為霜絕對不會認錯。

像琴鍵在山澗溪流中跳躍而過，伴著被大提琴雕琢過的溫潤嗓音，就那么讓她癡迷了兩年。

“啪！”

寧為霜身體先一步做出反應。

她條件反射般抬起手，在林鹿時臉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紅腫的掌印。

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校園里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