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那是很冷的冬季。

紛紛揚揚的雪花，白茫茫一片。

沈子衿站在后花園的一棵樹下，身后是她留下的一串腳印，整齊的腳印。

踩在厚厚的雪上，“吱呀——，吱呀——”沈子衿聽到了雪開花的聲音。

雪花落在子衿的額頭上，她的手心里，慢慢融化，細碎的溫柔讓她想起了娘親的笑。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娘親說，她的名字就是取自這首詩。

記憶中娘親叫她的語氣里都像是帶著笑意，“子衿，子衿……”，就像是在唱輕水謠。

子衿蹲了下來，腳已經冰涼，她似乎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了，她只想在雪上畫出娘親的樣子，娘親的眼睛，娘親的笑臉，但是無論她怎么畫，都畫不出娘親的模樣，雪上只是多了幾道劃痕。

“你在這里做什么？”突然聽到聲音，沈子衿驚慌地抬起頭，卻是一張陌生的臉，與她一般大的男孩正背著手好奇地看著她。

他身后是歪歪斜斜的腳印，從正廳那邊蜿蜒而來，沈子衿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華貴的衣服，腰間青白玉佩，侍女說父親今天宴請貴客，他大概是隨那貴客而來的吧。

子衿沒有回答，手掌輕輕拂去雪上的劃痕，想要起身回到住處，卻感覺全身無力。

“小心！”他突然用身體將子衿的頭與背護住，緊接著是什么東西落到地上的聲音。

雪太重壓斷了子衿頭頂的樹枝。

“懿賢王！”正廳那邊跑來兩個人嘴里喊著什么，扶起他，拂去他身上的雪。

緊接著趕來的是沈子衿的父親，還有一個她不認識的人，子衿掙扎著站起來想要問好，她父親卻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小王爺怎么樣了？”“快去叫跟來的太醫……”“把這件衣服先給小王爺蓋著，暖和些……”

人越來越多，都圍在他身邊，嘈雜的聲音，后花園已亂成一片，雪地上亂七八糟的腳印，讓沈子衿想起了她娘親去世的那天，她想哭卻又哭不出來。

懿賢王，她聽到這個稱呼，有些反感。然而不管他是誰，身份如何，畢竟他是好心救自己。沈子衿便挪動腳步想過去看看他怎么樣了，但眼前一黑，栽倒在了雪地上。

她醒來的時候，感覺頭有點疼，側過頭看到救她的那個男孩睡在她旁邊的床上，他的床邊站著那個和父親一起進了后花園的人。

沈子衿用手支著床慢慢坐起來，下了地，他看起來很是安詳，那個大人也沒有說她什么，想來應該是無大礙的。

沈子衿躊躇著，想自己是該出去還是留在這里等他醒來，恍惚間，他慢慢張開了眼睛。

“子佩，你醒了。”

中年男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沒有答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轉過頭來盯著沈子衿，“你——你為什么不穿鞋就站在雪地里？”

他和沈子衿一般大，語氣卻是那么不容反駁。

子佩——

沈子衿想起那首詩后面的幾句“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

他的問題沈子衿不想回答，沒有原因，只是喜歡而已。

見沈子衿不作聲，他也沒有追問，只是轉過頭對那個站在他床邊的人說，“長兄，把我的鞋給她，讓小四兒再去給我拿一雙鞋吧。”

那人點了點頭，看了子衿一眼，他似乎發現了什么，眉頭微微一皺，嘴巴張了張，有些驚訝，“你叫什么名字？”

“沈子衿。”她簡單回答了一句。

現在她只想快點回后院去，闖了這么大的禍，再在這里呆下去，父親恐怕要重重責罰她了。

至于鞋，她也不想穿別人的鞋，已經在這里休息了這么長時間，走回去也不會有什么事了。

“子衿？你是含嫣的女兒？”語氣里是不相信和驚訝。

含嫣——沈子衿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自娘親去后，父親不準府中之人再提這個名字，記得娘親的賓客也少之又少，這個人竟記得她娘親的名字，還認出了她。

沈子衿細細打量著他，中年的樣子，腰間也是青白玉佩，衣服一樣的華貴，而且比被稱作“子佩”的那個小王爺更肅穆，既然那個小王爺稱他為長兄，想必就是大王爺了。

他認識她娘親？

那男子正要再說什么，沈子衿的父親推門而入，沒有看她一眼，只是沖那男子淡笑著，“小王爺醒了，感覺怎么樣了？頭還疼嗎？有沒有別的地方不舒服。”

“沈大人，我已經沒事了，你不如關心關心你的女兒。”

子佩坐起，似乎很是不滿沈子衿的父親對于她的冷漠，“給她找雙鞋吧，再在地上赤腳走會出事的。”

他似乎看出了她不愿穿他的鞋。

子衿的父親與她母親同姓。

父親側了側眼睛看了子衿的腳一眼，“小王爺不必擔心，犬女自幼體質好，喜好特殊，我身為她的父親也無能為力，今日小王爺受傷之事也全由犬女引起，本來今日宴請兩位王爺是要一同盡興，沒想到——，一會將兩位王爺平安送回，我定當好好教訓犬女，讓她再不惹什么事端。”

聽到這些話，沈子衿無奈低頭苦笑。

那個大王爺沉默不語，像是在想什么，而那小王爺，竟冷笑了一聲，“沈大人，子佩年紀雖小，但畢竟還是個王爺，我是自己要救她的，與她何干？再說，我剛才明明和沈大人說了讓下人去拿一雙鞋來，不知道沈大人聽到了沒有？”

沈靳言的臉色有些尷尬，馬上示意了旁邊的人，不一會便有人給沈子衿拿來了鞋。

“子佩，不得無禮。”大王爺低聲斥責子佩。

“長兄不必生氣，先皇有這么多兒女，都從未對哪個似沈大人對她女兒這般冷漠，若我沒記錯，沈大人只有一個女兒，俗話說虎毒不食子，不知道沈大人——”

“子佩！”大王爺有些生氣了。

這個小王爺，年齡雖與沈子衿一般，卻不像別的男孩一樣不諳世事，句句在理，讓沈靳言都無法反駁。

子衿偷偷看了沈靳言一眼，他站在旁邊低著頭，臉白一陣青一陣。但是這些都與她無關，她只想離開這里，在自己的房間安安靜靜地呆一會。

“父親今日宴請兩位王爺本是好意，都怪我雪天亂跑，還連累了小王爺，這都是子衿的錯，請兩位王爺還有父親消消氣，我現在就回去閉門思過。”

沈子衿謝過罪，沒有抬頭看她父親的臉色，也沒有再看那兩位王爺的反應，轉身便想離開。

“把鞋穿上。”小王爺的聲音，語氣已經緩和了下來。

沈子衿不想再逗留，穿上侍女拿的鞋，再一抬眼，大王爺正呆呆地盯著她，那小王爺淡淡一笑，沈子衿收回目光快步走了出去。

【前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