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君有禮了。”星君十分客氣朝判官抱拳施禮。
判官見他白綢蔽目,周圍星光熠熠,隱約猜到他是誰。
“不知星君來此所為何事?”判官邊說邊朝閻羅殿方向走去,星君雖雙目失明,但也能感應到周遭,故也跟了上去。
星君不安一笑,緩緩說道:“說來慚愧,我卜算到一云星隕落,想來他已經到地府了。”
“星君說的可是殷闐。”判官直接說到。
“崔府君英明,在下不敢有所欺滿,今日確實是為他而來。”星君頷首低眉,面布愁容。
“不知星君有何指教。”判官的口氣并沒給商量的余地。
“閻王大人欲將他如何處置?”星君語氣誠懇,一直恭敬有禮,并不似不講法理的人。
判官語氣略有緩和,說道:“按照常理,地獄受刑三千年,投入銷魂池,魂飛魄散不得超生。
“如此嗎……”星君深深嘆了口氣,很是糾結憂郁,慢慢握緊了雙拳,不知是恨還是怨。
“請問…我還能再見他一面嗎?”星君頓了頓,試探問到。
判官示意面前的閻羅殿,道:“他就在里面,若星君能解他心結,那他今后日子也不會太過于困苦。”
“多謝崔府君。”星君朝他深深行了個禮,抬步走向了面前的森羅大殿,然而當他走到大殿門口不由停頓下來,苦笑嘆道:“造化弄人…”
看他停在那里,內心不知是在掙扎、還是猶豫、更或者是怕,最終,還是踏進了殿內。
殷闐跪在殿中,腰身挺得筆直,他并不認命。
聽聞身后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莫名有些親切熟悉,殷闐心中有所察覺,心下一慌,神情立馬變得格外緊張驚恐,跪在那也盡顯忐忑,繃緊了脊背不敢回頭看。
感覺到面前人的緊張不安,屏息小心翼翼的模樣讓星君倍感心酸:“師弟,你為何不敢看我。”聲音一如往常溫和謙雅,只是多了一些無奈。
星君雖然看不到,但聽到殷闐拼命憋住哭聲的抽噎,內心百感交集,復雜沉郁。
“判官!不是帶我下地獄嗎!帶我走!”殷闐紅著眼睛嚎到,他不想呆在這,這樣的境地他寧愿死了好。
殿外的判官只靜靜看著二人,不言不語。
“誅心啊。”白無常從閻羅王那得知二人的過往,這一幕有些不忍看。
“糊涂。”星君走到殷闐身后,輕輕撫上他的頭頂,屈起手指在他頭上不輕不重敲了下。
殷闐跪在那動也不敢動,他不知道怎么面對師兄,更不敢看師兄瞎了的雙眼。
“你讓師兄如何說你?”星君苦笑道。
“師兄……對不起…”殷闐深深低著頭,喉嚨如梗住般發不出多余的言語。
殷闐突然跪轉過身,面朝星君止不住的磕頭,聲大入骨砰砰作響,亦不敢抬頭。
星君手忙腳亂扶住他,以手作目撫上他的臉龐,笑意有些苦澀道:“這些年,你倒沒什么變化。”
“師兄…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我認錯。”殷闐跪在星君面前,神情十分受傷,辜負了師兄也對不起師父。
“我且問你,你為何要他們的眼睛?”星君語氣溫和,盡顯包容與接納,見星君仍把自己當作最親的師弟,殷闐眼中也有了絲光彩。
“師兄…你的眼睛天生通陰陽,能辨別妖邪,在我拿到你的眼睛重見光明后…發誓要秉承你的遺志,除妖捉鬼…滅妖魔邪祟…”殷闐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去。
“可后來…我漸漸發現…這雙眼睛再也看不見鬼魂了,我很慌…也很怕,我不能讓師兄的眼睛毀在我手里,我拼命的想辦法,尋找道術仙法……”殷闐聲音有些顫抖,堅持說了下去。
“直到后來,我發現同類事物能互相補充滋養,我吃了很多動物妖靈的眼睛,是有效的…但很快…效果就弱了…”殷闐吸了吸鼻子,他已經后悔了……
星君緩緩嘆了口氣,面無表情看不出所想。
“前不久,我途徑應城,看到一個賣身換錢的小孩,那個小孩的眼睛特別亮,是我見過最明亮的眼睛,我答應他幫他救他的父親,小孩也愿意用他的眼睛交換。”殷闐緊緊看著星君,似在表示自己沒有逼那個小孩。
“那是我第一次取人的眼睛…我當時整個手都在發抖,如果我的手不那么抖…小孩肯定不會死…我沒想要他的性命…真的…沒想讓他死…”殷闐已經泣不成聲,他從沒有像現在這般清醒過,也從沒像現在這樣恨自己。
面對師兄,殷闐不敢有一絲隱瞞。
“我把小孩另一只眼睛安到了他父親的身上,可他的父親由于長時間沒得到醫治,失血過多…已經命不久矣…”殷闐聲音低了一些,看著星君的目光有些閃躲。
“我將他父子二人埋在了城外,吃掉了小孩的一只眼睛……人的眼睛…真的好難吃。”猶如回味起人眼睛的澀苦腥惡的味道,殷闐只覺惡心。
“我驚奇的發現,人眼睛才是最有用的,十分見效。之后,我看見了小孩的鬼魂,他還不知道他已經死了。我當時一定是瘋了,人眼睛給我帶來的巨大的驚喜,讓我深陷其中……”
“我隱瞞了他的父親已經死了的事實,為了讓小孩幫我找更多的眼睛留以后使用,我用道術迷惑了他的雙眼,讓他把別人當作打傷他父親的惡人。”
殷闐接著陳述:“鬼魂的力量不是人能比擬的…他拿眼睛十分容易,可能因為他自己死于挖眼,那些沒了眼睛的人也都死了…”
“小孩不愿繼續幫我,我只好用道術控制了他…附近的鬼魂越來越多了,我擔心被地府的人知道,只好把他們的眼睛一下全都吃掉…這樣…他們的鬼魂眼心俱盲,才不會到地府狀告我……”殷闐怔怔跪在那,因悔悟而變得妥協。
“可后來,情況更糟了…我也變得…越來越喪心病狂……”
“城里有鬼邪作祟,百姓都很信任我。雖然地府已經開始調查,但我不想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于是我把死去的人的尸身藏起來,騙百姓們說找個地方避邪,將他們都集合起來,打算取走他們所有人的眼睛…但…還是被地府的人發現了。”殷闐木然地講完所有的經過,清醒地回憶自己犯的罪,細數自己的惡行,他突然覺得,自己居然這么可怕……
殷闐看著十分痛心的師兄,自嘲一笑:“師兄…是不是對我很失望…我也對自己很失望…”
星君笑得很苦澀,輕撫他面容的手指有些發抖,良久說道:“沒想到…反而是我害苦了你…我本以為讓你復明是能更好的生活,卻讓你這般患得患失…”
白綢下突然滑落一滴清淚,星君自覺失態,拂去眼淚哽咽道:“師弟…做了錯事…自要承擔后果,你在此…要好好的…師兄會一直等你。”
殷闐笑意有些沉重,一對牛頭馬面提著鎖鏈踏進殿內,沒有多余的言語,將殷闐鎖上帶走。
星君緩緩起身,整理好儀態來到判官面前行禮道:“崔府君……”
判官看了他良久,面色不變道:“星君有何見解。”
星君鄭重對判官請求道:“崔府君…在下愿用畢生靈力修為…只求換殷闐受刑后一個輪回,還望崔府君開恩。”
判官沉默片刻,默默搖了搖頭。判官決策已定,星君便知已經沒有回旋的余地。
敖遨扒在大殿門口看了他們半天,知道了殷闐的經歷,雖然罪孽深重但也讓人十分同情。
敖遨來到判官面前,問道:“如果…那些瞎了眼睛的鬼能看見了,你能對他寬大處理嗎?”
判官心里有種預感,感覺敖遨又做了蠢事。
“你…做什么了?”判官眉頭一擰,神情很是嚴肅。
“閻羅大人借了我的龍珠,正在聽衙間幫鬼魂們安眼睛。”敖遨老實回答了。
判官與星君一起趕到聽衙間,不知什么時候閻羅王已經將放在閻王殿的寅鬼匣挪到了聽衙間,聽衙間內廳站滿了瞎眼的鬼。
閻羅王正翹著腦袋數飄浮在空中的碎珠,聽到腳步聲以為是敖遨來了,閻羅王頭也不回說道:“敖遨,你的龍珠不夠用啊,最多只能分一百七十三顆,還差二十三個。”
“大人!”判官氣不打一處來。“誒…是判兒啊…”閻羅王有些心虛,還是偷偷數著,打算先讓幾個鬼只補一個眼睛,等到入輪回安排個好胎作為補償。
站于一旁的星君似有領悟,寬慰一笑,下一刻,只見星君的仙體化為萬點星光漸漸消散,飄至鬼魂的上方,照亮了整個聽衙間。
可能,這是最后能為師弟做的事了。
“不好。”判官神色一凜,立即施法意圖將萬點星光靈力重新聚體,然而根本來不及,盈盈星光落在鬼魂上立即沒了蹤影,不多時,九十三只鬼魂感到醍醐灌頂,紛紛醒來。
星君身殞神滅,遙遠的夜空中,一顆黯淡了光芒的星石從天際迅速落下,瞬間消失在大海里。
殷闐遠遠望著聽衙間最后一點星光消失,他心中不好的預感果然應驗了,殷闐緩緩回過頭,任由牛頭馬面將自己帶進地獄深處。
殷闐卸下一口氣…仿佛已經沒有了世間牽絆,只聽他輕輕說道:“師兄…等我。”

糜燼
有人咩?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