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鐘。

　　絕世名琴。

　　——號鐘。

　　就在那一個瞬間，姬凝司仿佛鬼使神差一般，默默整理好自己半褪的衣衫，輕輕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她從自己已經被完好無損地放在院子一旁的箱籠中取出那把珍貴的名琴——焦尾。

　　然后與那把號鐘的金戈鐵馬之聲相和。

　　每一個音符都配合得天衣無縫，她雖然不知道彈琴的人是誰，但是素手纖纖，在琴弦之上撥奏出的音符，宛若清泉漱玉，驚鴻而出，流暢而動人。

　　仿佛是在訴說一個動人的故事。

　　娓娓道來。凄婉又哀傷。

　　她彈得太過入神，根本沒有注意到號鐘的琴音已經緩緩停下，她依然自顧自的彈著。

　　已不是方才雙琴合奏的《西河劍器》。

　　而是一曲《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

　　姬凝司動情地彈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情不自禁地跟著唱了起來。

　　她輕啟朱唇，聲音卻壓得偏低，明明是纏綿悱惻、相思至深的一首情詩，她卻唱的壓抑而又痛苦，帶著被拋棄的憤恨，負心的內疚，以及……深沉無邊的無奈。

　　姬凝司知道，這把焦尾是自己的師傅金奕霓送給自己的出師禮——可是她出師的那一天，她卻忘得一干二凈，只記得自己拜她為師學習彈奏，琴藝日益精進——甚至還可以成為攝人心魄的利器，但是她竟然不記得金奕霓為什么要送出這把琴。

　　她依稀記得金奕霓唯有這一把兵器，金奕霓這一生也僅僅會以琴音制人罷了——其它的技藝，她一竅不通。

　　剩下的，她沒見識過，僅僅是聽說罷了：

　　聽說。

　　金奕霓雖然只會彈奏，但是普天之下能與她相匹敵的人，不超過十人。

　　就憑這焦尾琴。

　　憑她絕世無雙的彈奏技法。

　　還有她那苦練二十余年的功力。

　　她的天賦讓人艷羨，毅力讓人驚嘆。

　　可是江湖中人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位琴師，會愿意把自己的所有技法、所有技巧、所有經驗傾囊相授——還是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女孩。

　　也就是她——姬凝司。

　　還曾立誓此生只收這一位徒弟，并且把自己的知識傾囊以授。

　　姬凝司想了這么多年也沒有想明白她的用意。

　　所以她不去想了。

　　只是如今她奏這焦尾時，隱隱有一種力量想要掙脫她身體里某種力量的束縛，噴薄而出——日子越久，感覺就越強烈，越難以忽視。

　　姬凝司手下的動作漸漸停住，音符停止了它的流動，她也不再吟唱，抱著焦尾緩緩起身，走回去就寢。

　　————

　　離悠園。

　　鳳離邪坐在號鐘之前，心緒久久的不能平靜。

　　他已經兩年沒有聽到焦尾的音律了。

　　第一次聽，是那個人要引起他的注意，也是要探他的實力。

　　之后的每一次，都是那個人要一點點一點點地控制他的心神。

　　最后一次，是那個人要出招殺他。

　　今天再聽，卻是與自己相附相和，相輔相成。

　　沒有了當年她再努力也根本無法掩飾的凜凜殺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寧和安靜。

　　但是這樣的琴聲，他反而更加的懼怕

　　——誰知道這樣的風平浪靜之下，是不是掩飾著更危險的滔天巨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