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什么?就憑他。”
柳沖指著躺在墻角里的胡真,道:“如果你認為他不值一百兩的話,那你也只用交一百兩贖身銀,他就押給我了。”
衛時泰立刻閉嘴了,一百兩銀子啊……胡真并不是衛時泰招攬來的,而是在北地混不下去,通過一位邊將介紹,來京城投靠他的父親。衛父并未將一名游俠兒看的多么重要,順手就安排給衛時泰當長隨了。
柳沖拍拍手,引起陳燕、衛時泰一伙注意后,才大聲說:“好了,都讓人回家取銀子。動作快點,天黑之前送到揚州胡同春風樓來,否則,你們就等著做工抵債吧。哈哈,順便提醒你們一下,春風樓可是某位東林御史的產業,別想著叫人去鬧事。”
……東林黨開的酒樓啊,誰敢去鬧事?
去年登基時還不滿十五周歲的天啟帝朱由校,沒當過太子,沒有一個心腹,是楊漣、左光斗等一干東林新秀費盡心機,驅逐乾清宮的李選侍,保著他登上皇位的。
這件事史稱“移宮案”,其本質是東林黨和宮中勢力的一次交鋒,雙方都想控制皇帝,結果,是東林黨大獲全勝。
而后論功行賞,這些東林黨被火速提拔。
天啟登基前,楊漣才是個七品的給事中,隨后三四年時間,依次晉升為禮科都給事中、太常少卿,最終做到正三品的左副都御史。
左光斗也在此期間,從七品御史晉升到正四品的左僉都御史。
楊漣和左光斗都是萬歷三十五年的進士,是東林黨后起之秀。而那些老資格東林黨,在萬歷朝是被斗倒的,但在天啟初年,東林黨得勢的時代,又重新回到政壇,擔當重任。
如趙南星先拜左都御史,旋即改為吏部尚書;孫慎行任禮部尚書;鄒元標還朝后,先后任刑部侍郎、吏部侍郎和左都御史,不久后致仕,死于家中,接任左都御史的是高攀龍。
除去趙南星、孫慎行、鄒元標、高攀龍這些東林元老,以及因為移宮案而成為東林新星的楊漣、左光斗之外,其余的東林新銳如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顧大章等人也紛紛進入重要部門。
這些人是同年、師生、同鄉、同科,還是意氣相投,具有共同敵人的團體,因為他們素有清譽,故而以君子自譽。
東林黨這些所謂的正人君子,借著新帝登基的機會,一舉掌握人事、監察等大權,形成“眾正盈朝”的局面,終于成為朝廷中第一大勢力。
東林黨起于萬歷年間。
萬歷二十一年、二十七年兩次對在京官員的考察,引發了文官集團內部不同利益群體的互相攻訐,顧憲成、趙南星、高攀龍一大批官員被貶斥回鄉。
他們把自己的一腔抱負寄托在辦學授徒上,以民間輿論影響朝政,儼然組成“在野黨”。當時朝野形成了一種很微妙的局面,即“權力在廟堂,道義在民間”,這些不得志的“正人君子”獲得了很多士紳追捧,無論顧憲成、高攀龍等人講學無錫,還是鄒元標、馮從吾講學京師,他們的聲勢造出來了,通過引導輿情從而影響朝政。
在顧憲成辭世前幾年,竟然以一個鄉野削籍官員的身份,可以影響內閣大學士、九卿等大臣的任免。
如此強大的力量自然引起朝堂警覺。
兩次京察中和顧憲成等人產生沖突的“齊黨”、“浙黨”、“宣黨”諸官員,自然不能坐視官場中失敗下野的政敵,通過另一種途徑產生影響,于是便說他們“結黨營私”,胡亂干政——這就是“東林黨”的來歷。
不過,天啟初年東林黨掌權時,他們的精神領袖顧憲成已死,剩下三位元老:趙南星、高攀龍、鄒元標。
鄒元標當年上諫張居正奪情,而被廷杖幾乎死去,貶斥到邊地,幾經沉浮,終于明白,不能簡單地用道德的標準來從政,所以他主張“和衷”,認為廷臣不應該各持偏見,才能避免門戶之爭。
他舉薦官員時非常注意各方面的平衡,如此作為在東林之中被人譏笑為首鼠兩端。
而趙南星、高攀龍以及東林后起之秀楊漣、左光斗等人,幾乎都患有“道德潔癖”,認為正邪不兩立,既然我們“正人君子”當權,當然要大肆驅逐自己看不上的“小人”。
什么是“小人”,當然是按照儒家道德標準去衡量。善惡標準存于東林黨心中,哪怕對手是圣人君子,跟他們立場不一致,也會被打入“小人”行列。
一句話,我們說你是君子,你就是君子,我們說你是小人,你就是小人。
總之,東林黨的斗爭策略是:黨同伐異,順昌逆亡,最終目的是,徹底掌握朝政!
如今,強大的東林黨正在伺機搞人、搞事,連內閣首輔方從哲都被東林黨弄倒了,陳燕、衛時泰這些小蝦米哪敢往他們刀子上撞?
柳沖這個卑鄙小兒!
衛時泰幾人原本打定主意,要叫大量人手把自己救回去,但一聽是東林黨開的酒樓,只能一邊暗罵柳沖,一邊囑咐長隨們回家要銀子了。
“走,去春風樓!”
掏銀錢將叫來幫忙的人手打發掉,柳沖一伙像得勝歸來的將軍一般,帶著“俘虜”衛時泰等人,坐上馬車,揚車而去。
春風樓開在東單東面的揚州胡同,距離貢院不遠,有許多進京趕考的舉子、京城的低級官員,都住在這附近。
論名氣春風樓遠遠比不上醉仙樓,但這里酒菜價格實惠,吸引著為數眾多的舉子和官員前來,生意很不錯。
說實話,就算春風樓不是東林黨開的,只憑這么多舉子和低級官員,也沒人敢來鬧事。
柳沖一行人多,雅間根本坐不下,店家索性用幾架屏風將大堂一角隔斷,供他們落座。
“來,兄弟們滿飲此杯,慶賀今日大勝!”
“哈哈,干!”
酒一端上來,少年們便興奮的喝了起來。
衛時泰等人雖然是‘俘虜’,但也吃著跟柳沖他們同樣的酒菜,獨自坐在靠墻的一桌。
柳沖、宋鈺一伙并沒有虧待他們,畢竟大家打鬧過無數次了,分寸和底線在哪里,大家都懂的,不能玩的太過分,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當然,與興高采烈的柳沖一伙相比,衛時泰等人顯然沒心思喝什么酒,只是默默的吃菜。
宋鈺是個雅人,酒過三巡,舉杯高唱:“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側耳聽……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
唱到高興處,直接拔劍起舞,歌聲慷慨而激昂。
“好!”
“鈺哥兒唱的好,敬你一杯!”
“我也來!”王彤喝了幾杯也興奮的拔劍亂吼,不過他不會什么詩詞,只能唱軍中流傳的《凱歌》,這下引發了眾少年合唱,大家都是武勛出身,戚繼光編的軍歌肯定是人人都會啊。
“萬眾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與義兮,氣沖斗牛……上報天子兮,下救黔首。殺盡建奴兮,覓個封侯!”
“好,戚帥的凱歌,果然振奮人心。”
“彤哥兒挺聰明的嘛,居然把倭奴改成建奴,很應景啊!”
向來冷傲的李開先也激動的熱血上涌,唱起了《秦風.無衣》:“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很少聽先哥兒開口,唱的好啊。”
“沖哥兒到你了。”
這個小團體中前三個都唱了,柳沖也不能免,他接過宋鈺手中的劍,道:“鈺哥兒是起頭的,他唱的詞里有‘陳王曹子建’,那我就對個曹子建的。”
長劍舞動,柳沖高唱:
“白馬飾金羈,連翩西北馳。
借問誰家子,幽并游俠兒……
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
父母且不顧,何言子與妻。
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好,沖哥兒唱的好!”
“確實唱的好。咱們是京師少年,擱秦漢,可不就是幽州游俠兒嘛,這是唱我們自己呢!”
少年們賣力叫好,有些更激動的雙眼通紅,跟著吼叫,惹的旁邊客人為之側目。
二樓雅間一位老者,聽著樓下的動靜,撫須笑道:“李太白對曹子建,兩位才情驚世的大才子,卻都不得志;將進酒對白馬篇,都是千古名篇……樓下少年心思頗為靈巧。”
旁邊兩人點頭附和道:“確實,這少年唱的曲子也更動聽,不知他可會作詩?”
樓上之人說出這話的時候,卻聽樓下有少年道:“沖哥兒,你不是要考秀才嗎?可會作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