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沖一伙趕到時,只見報社門口圍滿了人,報社的護衛正在和西城兵馬司的兵丁對峙。
“沖三爺。”
見到柳沖到來,胡真立刻過來打招呼。
候二離京后,柳沖就安排胡真駐扎報社做護衛頭領,如今他手下管著十幾號人,還負責管理報童,是報社的主要負責人之一。
柳沖點頭道:“兵馬司用什么借口查封報社?情況如何?”
胡真眼中兇光一閃,冷聲道:“那方御史純屬沒事找事,硬說咱們報社的編輯、印刷工匠、報童、護衛個個都是作奸犯科之人,還找了一群城狐社鼠,青皮混混作為人證,挨個指認,想把報社的人全部抓到順天府去審訊。”
“他們以這些莫須有的罪名,污蔑咱們報社是賊窩,準備查封。我們當然不愿意,將他們堵在門外,就等沖三爺和各位爺前來處置。”
“這是惡心人呢。”
柳沖搖搖頭,心中也稍稍松了一口氣,只要東林黨沒用更犀利的借口查封報社,那就不怕。
話說回來,大明不因言獲罪,無數科道言官為了博名聲硬杠皇帝,上書開罵。皇帝不理的話,他們就蹬鼻子上臉繼續罵,一旦皇帝被惹毛,在宮門口行廷杖打板子,他們就能得到忠直敢諫的諍臣之名,從而名傳天下,為士林所敬仰。
而報社明面上的編輯,全都是秀才甚至還有常承教、楊茂通、龔正初這種舉人兼職,給報社投稿的也都是讀書人。
讀書人論政,那叫忠君報國,心憂天下,不要說東林黨無法干涉,連皇帝都不能讓人家閉嘴,否則你就是堵塞言路,就是奸臣昏君!
當年,東林黨在朝堂上大敗后,就是靠著無錫的東林書院,在民間和士林議政,才東山再起的。
所以,只要不是過分造謠,東林黨也不能用“非議朝政”的借口來查封報社,否則就是打自己的臉,除非他們撕破臉不講道理。
宋鈺等人也已了解事情原委,王彤瞪著遠處那位穿青袍的文官,道:“沖哥兒,方有度這混蛋是公器私用,報上次的仇呢。要不,咱們繼續用上次的事攻擊他?”
宋鈺瞥了他一眼,道:“不行,上次的事已經了結,繼續糾纏就是不講規矩,會被人恥笑的。”
上次彈劾案中宋師襄被迫出京,王崇孝丟官論罪。泰寧侯府認慫服軟,送上六座煤窯,安遠侯府也答應不再追究,所以,報紙上也沒再提此事。
若舊事重提,以此打擊方有度,勢必又要牽連到泰寧侯府,這屬于不守承諾,會壞名聲的。
王彤也就是發個牢騷,不可能真的讓柳沖干這種事,況且柳沖也不會聽他的,他撓撓頭道:“那咱們怎么辦?”
柳沖正在思考對策,宋鈺卻大步向前,道:“走,先去會會那位方御史。”
一行人跟著上前,方有度早已看到這群來勢洶洶的少年,不過,他身為御史,可不會將這群紈绔子弟放在眼里,雖然上次被這些紈绔的報紙攻擊,搞的他有些被動,他依然不把他們當回事。
方有度對身旁的武官使個眼色,后者立刻迎上柳沖等人,用頗為威嚴的聲音道:“本官西城兵馬司指揮董興超,兵馬司正在辦案,閑雜人等速速退避。”
五城兵馬司分為中、東、西、南、北五個衙門,設兵馬指揮正六品,副指揮從六品。負責京師巡捕盜賊,疏理街道溝渠及囚犯、火禁等事,為南北二京獨有的官署。
明初,五城兵馬司并管市司,每三日一次校勘街市斛斗、秤尺,監督坊市物價,以杜絕擾亂市場的行為。但凡坊市有水火、盜賊及鄰里糾紛需要報官等事,皆可一呼即應,救火、巡夜,清廉為政,不取分文。但是到后來日久弊生,甚至與盜賊同流合污,不得人心。
于是,嘉靖年間,設巡城御史,專門領導管理五城兵馬司。然而,御史們都看不上兵馬司這群痞子,甚至經常有人上書,呼吁撤銷五城兵馬司。
宋鈺卻是一點面子都不給,仰著頭道:“哼,一個叫花頭子也敢在我等面前耍官威?瞎了你的狗眼!”
董興超的臉一下就黑了,宋鈺的話雖然過分,但卻不算夸張。董興超的兵,一身破爛不堪的鴛鴦戰襖,配上七扭八歪的站像,猥瑣干枯的面容,老弱不堪的體質,要不是手中拿著棍棒鎖鏈,說他們是乞丐絕對沒人反駁。
王彤哈哈大笑,道:“西城兵馬司指揮?正六品的青袍,你好大的官威啊。”
其余人齊齊起哄:“哈哈,我們十個人,有兩個錦衣衛百戶,兩個京營千戶,三個親軍百戶,三個云騎尉。誰的身份都不比正六品低,你神氣個屁啊!”
“你們,就算你們是武勛,也不能干涉兵馬司辦案。”董興超又氣又羞,漲紅著臉指責道。
“哈哈,”
宋鈺皮笑肉不笑的諷刺道:“現在知道我們是武勛了?先前你不說我們是閑雜人等嗎?”
王彤罵道:“我呸,欺軟怕硬的慫貨!你這種人也配管京城治安?”
報社院子里,一群讀書人打扮的編輯見到己方靠山到來,齊齊跑出來吶喊助威。
“好,罵得好!”
“痛快,哈哈!”
董興超氣的臉色鐵青,卻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對面分明只是一群半大孩子,但每一個身份都不低于他。甚至嚴格論起來,他還得給有千戶身份的宋鈺、李開先行禮,這案子還怎么辦?在京城里當官就是這么難。
“好了,說正事吧。”
等董興超的氣勢被壓下去,柳沖踱著步子走到他面前,道:“董指揮是吧?我是安遠侯府柳沖。我們十個武勛子弟,還有那位英國公府的姐兒,都是《大明新聞報》的東家,你帶兵包圍我們報社,所為何事?”
見柳沖準備講道理,董興超大松一口氣的同時,心里又無比緊張。人的名樹的影啊,柳沖不但詩詞名動京師,還用一篇文章把督察御史宋師襄趕出京城,讓他硬撼這種厲害人物,說不害怕那是吹牛,但頂頭上司就在旁邊盯著,他只能硬著頭皮上。
董興超連忙抱拳行禮,道:“見過柳三公子,下官接到檢舉,貴報社有多人涉及多宗案件,因此,前來,前來拿人,還請柳三公子和各位公子不要為難下官。”
緊張兮兮的說完目的,董興超又一指身后圍觀的青皮混混們,道:“這些都是人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