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二人正是皇帝欽命的:正使中極殿大學士、內閣首輔葉向高,副使尚寶司少卿袁可立。
這個正副使的陣容相當夠分量,內閣首輔葉向高,這不用多說,萬歷年間就曾任‘獨相’多年,如今二次為相,又是東林首腦,堪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尚寶司少卿袁可立,資歷相當老,為官期間,清廉、能干之名廣為傳播,萬歷二十四年得罪皇帝被罷免,在家閑住二十六年萬歷皇帝都不愿意起復他,也因此袁可立名傳天下,威名極重。
一個東林領袖、內閣首輔;一個鐵骨能吏、清流人望,可見皇帝大婚有多隆重。
先前,皇帝在皇極門召見了他們。
按禮儀應該是在皇極殿召見,由于萬歷年間紫禁城大火,三大殿完全被焚毀,至今尚未修復,是以,重要事件都移駕皇極門進行。
雖說是迎娶皇后,但皇帝不可能親自去,因此便授予正副使代表皇權旨意的節鉞,讓他們率領由八名宗室、勛戚子弟領頭的儀仗隊前往張府。
袁可立就是柳沖曾在春風樓見到的那位老者!
一看到葉向高和袁可立,在場地位最高的信王朱由檢,反而搶先行禮:“小王見過兩位老先生。”
葉向高是內閣首輔,地位有多尊崇,自不待言;袁可立雖然是去年起復的,但也是皇帝的經筵日講官,相當于兼職的帝師,朱由檢客氣行禮是應當的。
兩人回禮道:“不敢當,臣等見過信王。”
在場的少年們自然知道,今日迎娶皇后的正副使是,內閣首輔葉向高和尚寶司少卿袁可立,之前是只聞其名不識其人,這時都上前行禮,道:“見過葉閣老、袁少卿。”
“諸位免禮。”
叫起幾名少年后,葉向高道:“日出之時,我等便要出發,儀仗可準備停當?”
這群少年都是來出風頭的,哪里會管什么實務?
有事情也是交給錦衣衛去做。
聽到葉向高的話,各自吆喝錦衣衛,隨口問一句“差事辦的如何?不要出紕漏”便了事。
看的葉向高、袁可立暗自皺眉,正想親自吩咐,卻見柳沖叫來高文采,語速飛快的道:“高千戶,隊伍日出時分準時出皇城,你先叫人去長安左門排好儀仗。”
高文采獻燧發槍等物后,一舉進入皇帝的視線,直接被安排去王恭廠,負責制造燧發槍、新式火炮、炮車以及紙殼定裝彈,這是得到重用了。
就連今日皇帝大婚,高文采也被調撥進最出風頭的儀仗隊。
“喏。”
高文采干勁滿滿,鄭重應喏,道:“沖三爺,還有什么吩咐?”
不得不鄭重啊,他能得到皇帝看重,全靠眼前這個少年。
柳沖繼續發號司令,道:“主要是皇城外,第一,安排弟兄們在東長安街上一路戒嚴,警戒一直排到南熏坊張府,絕對不能發生一丁點意外。”
“第二,讓東城兵馬司和中城兵馬司,再次排查道路,沿路黃土墊道,凈水潑街,安置人手隨時清掃馬糞,保持街面素凈。”
“第三,鑾駕庫路口,玉河北橋路口,皇城夾道口,南熏坊坊門,這幾處緊要路口暫時封閉,讓行人車馬繞道。”
“第四,鼓樂節奏要整齊,起的時候同時起,停的時候同時停,不要和沿路燃放的鞭炮沖突,雜亂無章的不像話。”
“嗯,暫時就這么多了。接上皇后娘娘,回程的時候,走的路線不一樣,隊伍行進的要求也更高。到時候我再告訴你注意事項吧,你先把這些辦好。”
高文采快速記下柳沖說的話,略做思考后,道:“沖三爺,前面的都沒問題,這鼓點和鞭炮聲不好把握啊。”
宋鈺湊上來說風涼話,道:“別理他,前面那些做好就足夠了,他這是吹毛求疵呢。”
“你懂什么?”
柳沖翻著白眼道:“這叫節奏感,動次打次動次打次,你到底懂不懂音樂?”
“行,”宋鈺憋著笑道:“十幾里長的隊伍,我看你怎么做到整齊劃一,還動次打次,嗯,確實挺有節奏感的,嘿。”
“你真當我沒辦法?”
柳沖哼哼唧唧的道:“給少爺拭目以待吧!”
“高千戶,你去百貨行,以我的名義調幾臺座鐘過來,把時間對好。讓樂師們估算一下每首樂曲的時間,然后,每支隊伍按照約定的時間,準時奏樂……還有問題嗎?”
“沒,沒問題了。”高文采飛快的搖頭。
柳沖轉頭向朱由檢抱拳,道:“信王殿下,你看如此安排可妥當么?”
“妥當,在沒有比這更妥當的了。”
朱由檢連連點頭,道:“沖哥兒,小王不通俗務,看起來各位世兄也不大擅長,今日之事,就由你來處理吧。”
柳沖笑道:“那我就僭越了。”
說著,他對高文采點點頭,后者行禮告退。
柳沖轉身,重重一把拍在宋鈺肩膀上,道:“怎么樣,服不服?”
“嘶,混蛋,你不知道自己天生神力嗎?”宋鈺抽抽著嘴角,撥開他的手,道:“擺鐘這樣用,倒是很有新意,用在行軍打仗上,應該也不錯吧。”
柳沖搖搖頭道:“不成,擺鐘太大了,要想用在軍事上,還得縮小體積,將其造成巴掌大小才行。”
“這位就是詩才天授柳三郎么?果然少年老成,能任事。”
柳沖正跟宋鈺扯淡呢,卻聽到葉向高在旁邊夸他,柳沖忙道:“葉相謬贊了,晚輩不敢當。”
雖然他跟東林黨,來來回回的干了幾仗,而且,全部占到上風,搞的東林有些難堪。但公開場合相見,大家還得文文縐縐,客客氣氣的說話,虛偽至極。
一直沒說話的袁可立,嘴角揚起,露出一絲笑意,道:“葉相公說當得,肯定當得。”
之前柳沖想跟袁可立行禮,卻見他沒有相認的意思,便忍住了,這時正好補上一個禮節:“晚輩柳沖,見過節寰公。”
葉向高眉頭微挑,有些意外的道:“哦,節寰與柳三郎相識?”
柳沖一看他這個表情,也不等袁可立還沒回答,搶先道:“還未正式相識,近日我外祖父自江南來信,叮囑我不可孟浪,放松學業。還說他在京師有些故人,節寰公就是其中之一,若我學問不通,可上門請教。”
柳沖自家知道自家事,他得罪東林黨,得罪的有點狠,這樣當眾跟袁可立攀關系,萬一被葉向高誤會,再連累到袁可立這種可敬的人,那就罪過了,所以,開口掩飾一下。
袁可立何等樣人?
一眼就看出柳沖不想連累自己,心中有些好笑也有些感動。他是清流,從不搞黨爭政斗,也不怕誰無端端攀扯自己。
不過,柳沖的好意他還是心領了,他淡淡的點頭道:“無妨,若是學問有疑難,可前來找老夫,我住在南熏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