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抱起了小女孩,跟在謝老頭身后。
走了約莫半盞茶時分,漸漸有些荒蕪,土路不平,板車上的木桶顛簸著,發出“哐當”的響聲。
暗藍的天幕上一彎冷月靜靜地俯視著大地。路邊的草叢里的蛐蛐兒發出“唧唧唧”、“嘟嘟嘟”的叫聲。
不遠處,有點豆大的燈火。
“快到了。”謝老頭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笑著說。
婦人沉默著點了點頭。
一棵大榕樹下,一道竹籬笆的院墻圍著兩間小小的木房子。
謝老頭拉開了竹籬門,請婦人進去。
“老頭子,回來了?”門內傳來一個老婦人的聲音。
“香雪,來客人了。”謝老頭把板車推進院內,笑著喊門內的老婦人。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出現在門口。
“這位大嫂一個人帶著孩子趕路不方便,來借宿一宿。”
老婦人很熱情:“姑娘,進來吧。”
婦人抱著孩子道謝:“那就打擾了。”
房中素簡,青竹制的桌椅,椅子上墊著厚厚的舊布墊子。雖然簡樸,但卻很干凈。
桌上的一個小竹籃子里放著各色絲線還有未繡完的布料。
“坐坐!”老婦人忙道。
“謝謝大嬸!”
老婦人端來了熱茶:“天氣冷,喝了暖暖身子。”
“謝謝大嬸。”婦人接過茶水,喂給懷里的小女孩喝,“離兒,喝點水。”
小女孩捧著茶杯靜靜地喝水。
“這么打擾大叔大嬸真是不好意思。”婦人歉意道。
“姑娘千萬別這么說,”老婦人道,看了剛走進門來的老頭一眼,笑道,“我們這難得有客人來。”
老頭點著頭笑著:“姑娘別客氣了,當自己家一樣吧。”
老婦人端上熱氣騰騰的飯菜:“沒什么好東西,姑娘不要嫌棄。”一邊說一邊往婦人和小女孩碗里夾菜。
婦人有些感動。
“平時就我們兩老人,難得有人陪我們吃飯。”老頭說。
“快吃吧,”老婦人道,看著婦人的神色,問,“味道怎么樣?”
婦人微微笑著點了點頭,問:“家里就只有大叔大嬸兩個人嗎?”
老頭和老婦人對視了一眼,沉默了一會兒。
老婦人神色黯然,低下頭抹眼淚,道:“本來有一個兒子和一個遠房的侄女的。”
老頭放下了筷子,嘆了口氣道:“死了,都死了。”
婦人心里咯噔了一下,沒有再追問。
屋內的燭火似乎暗淡了下來。
飯后,老婦人拿起桌上的未繡完的衣料。
老頭道:“你今天早上說眼睛疼,就別再繡了。”
老婦人道:“西大街的章老板催貨,不繡完怎么行?”
老頭見老婦人不聽勸,也不作聲,出門去了。
院子里傳來打水的聲音。蛐蛐兒叫得起勁。
老婦人借著昏暗的燭光穿著針,婦人坐在一旁輕輕拍打著打著哈欠的小女孩。
燭火太暗,絲線太細,老婦人怎么都穿不進去。
婦人在一旁看著,道:“大嬸,我來吧。”
老婦人笑道:“老了,不中用了。”
婦人淡淡笑了笑,接過了針線。
絲線穿過針孔,婦人順著針跡添補著未繡完的地方。
飛針走線。一片綠葉已初具輪廓。
老婦人看著婦人道:“姑娘你手真巧。”
婦人淡淡笑了笑。
老婦人道:“我那老頭子脾氣大,但人挺好,姑娘你別往心里去。”
婦人笑道:“沒有。”
老婦人抱過了婦人懷里的小女孩,愛憐道:“這孩子長得真可愛,我兒子和侄女若還活著,怕是小孩也這么大了。”
“是怎么一回事?”婦人問。
老婦人搖了搖頭,慢慢告訴了婦人。
他兒子和侄女在清華門的一戶人家為奴婢,七年前,那戶人家全家被殺,連帶著家中的仆人都被殺了。他們連兒子的尸首都沒能找到,侄女逃得了一命,但卻被大火毀容,終日瘋瘋癲癲,最后投河自盡了。
婦人一驚,針刺破了手指,指頭上冒出一滴鮮紅的血珠。她不留痕跡地迅速在衣袖上擦掉了血跡。
“清華門!”婦人輕輕重復。
老婦人搖了搖頭:“不該跟姑娘你說這些。”
婦人道:“沒事。”
老婦人道:“就怕知道了會給你帶去麻煩的。”
婦人道:“不要緊的。”
婦人看了看桌上的絲線,問:“大嬸什么時候要交貨?”
老婦人道:“明天要交貨,怕是趕不及了。老了,眼睛不行了。”
婦人道:“我幫大嬸繡吧。”
老婦人忙道:“這怎么可以?姑娘你趕了一天的路,也累了。”看了看懷中的小女孩,輕聲說,“她睡著了。”
婦人點了點頭,抱過小女孩道:“不要緊,我今天晚上替大嬸繡完,大嬸好心收留了我,我總不能白吃白住。”
老婦人終于笑了笑,道:“那好吧。”
老婦人帶著婦人來到旁邊一間小木屋,這間木屋比剛才那間小一些,但卻布置得很清雅,有一張藤木大床,一張小桌,兩把竹椅,還有年輕女子用的妝臺和衣箱,墻上還掛著幾幅竹框做的刺繡。
老婦人笑道:“本來是為我兒子和那遠房的侄女準備的新婚用的房子的,一直這么空著,姑娘你就在這里住一晚吧。”
婦人點了點頭,將熟睡的小女孩放在床上,輕輕蓋上了棉被。
婦人將燈放在桌上,用針挑了挑桌上的燭火,燭火明亮了一些,她將絲線輕輕穿過細針,一針一線輕快地繡了起來。
同是一片綠葉,繡在一張水藍色的絲帕上。
是晴朗的初夏,池塘里的并蒂蓮開得正艷,陽光落在渾厚的荷葉上,映得荷葉綠森森的。蓮花嬌柔多情。
涼亭里,一位素衣女子正靜靜地坐在石凳上刺繡。
一針一線,纖纖玉指纏繞著絲線在絲帕上靜靜游走。
她專注地刺繡,卻沒注意到一個清眉俊目的男子正帶著淺笑靜靜站在她的身后。
她手中繡著的是荷塘中的一片綠色的荷葉和那朵開得正艷的并蒂蓮。
“繡的什么?”男子柔聲問,“給我看看。”
素衣女子一驚,笑著藏起來:“不行,還沒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