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已盡,銀山已空,他們焉不復存。
“你怎么在這兒?”
“我答應過他要在這里等你,那個榆木腦袋,他說他要是不在這里等你你就找不到他了。他雖然沒幫我找到哥哥但我要信守承諾在這里等你。坐下吧,”銀子拍了拍身邊的石頭,“聽聽我跟榆木腦袋的故事,反正你的時間一大把呢,我就浪費浪費。”
“書生呢?”
“病死了。”
司空落看了看四周這座山的靈氣也怕是要盡了,“你還走嗎。”
“不走了,哥哥不在了,榆木腦袋也不在了,我留著也沒什么意義。”
金山與銀山相連,同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金銀山存于世間百年,孕育出一對巴掌大小的小人兒。
金銀山本是為了接濟窮苦百姓而存在,希望他們在得到緩解一時之急的金錢后可以靠這些發家致富。可如今……貪婪已在百姓心里生根發芽無論是不是窮苦之人都希望得到更多的財富,如此,世間再無金銀山……
……
……
說書人拍下驚堂木,喝了口茶,繼續娓娓道來。
“你看說的是你的故事誒。”書生戳了戳坐在肩膀上小人兒的臉。
被戳的小人兒扭過臉不看他,“反正說的都是假的。”
“可有一部分是真實的啊,就剛開始那一段。”
“我們走吧。”
小人兒坐在書生肩頭悄悄擦掉了眼淚,書生摸著肚子說,“銀子啊!我們去吃桂花糕吧!”
“你就知道桂花糕!”被喚作銀子的小人兒不滿的將自己藏的更里面些了。
書生嘿嘿一笑拿出錢袋買了一包桂花糕,又拿出一塊給坐在肩膀上鬧別扭的銀子。
銀子接過桂花糕抱著吃起來,但是眼淚還是忍不住往下掉打濕了懷里的桂花糕。
“你說過要幫我找哥哥的。”
“這不是正在找嗎。”
銀子不做聲,書生以為他肩頭的小人兒光顧著吃桂花糕了沒空理他便也不做聲。
“我給你些銀子,你去買點好吃的吧。”
書生搖搖頭,“不可不勞而獲。”
“那你邊做零活邊趕路什么時候才能找到啊!”
書生不語只低頭吃桂花糕。
金銀山金銀山!榮華富貴享不盡!金銀山金銀山!藏匿山中無處尋!金銀山金銀山!做夢都想得到你!
一群孩子手拉著手圍成一圈又蹦又跳,很是開心。書生想,教小孩子不勞而獲真的好嗎。
銀子探出頭氣鼓鼓的,“顧書生!快點走!”
出了城,顧書生帶著銀子往樹林里走去,“銀子啊,這世間真的有金銀山嗎?”
“要是沒有我是從何而來?”
“要是,人的貪念過重,你們是幻化而來的呢?”
銀子難得的沉默了。
顧書生自嘲的笑了笑,輕輕的搖搖頭。
有一回顧書生進山去給銀子摘果子的時候腳滑不慎滑落山腳,銀子在山腳等了好半天都沒見顧書生回來便去找他,結果找了整座山才發現其實顧書生在山腳然后就看見顧書生坐在地上疼的齜牙咧嘴但是懷里死死的抱著銀子要吃的果子。從那以后銀子和顧書生的關系又進了一步。
顧書生很喜歡銀子并不是從他那里可以得到銀兩的喜歡,而是他的性格遇事樂觀。
銀子在什么事情上都可以樂觀唯獨在哥哥的事情上不行。
顧書生正想著要往哪里去,就聽到有人說要去找金銀山。
顧書生和銀子對視一眼,又聽到,“這些都是騙人的,有那么多人去找你見有那個捧著金銀回來的!”
顧書生立刻追上去打探金銀山的下落。
“金銀山?這世上怎么可能有。”采藥的婦人打量著顧書生十分警惕。
“據說就在南邊兒的一座山里。”砍柴的人指了個方向。
顧書生討了張地圖道了謝便離開了。
“你看看,我說過一定幫你找到哥哥!”顧書生得意的向銀子說著,完了還晃了晃手里的地圖。
“這話你說過多少遍!哪次找到了!”銀子氣憤地飛出來戳著顧書生的額頭。
“失敗了才能成功啊!”
“少廢話!快點走!”
顧書生帶著銀子翻山越嶺耗時四個月終于抵達了地圖上的地方。
銀子看了眼光禿禿的大山,嘆了口氣,擦掉了眼角的淚珠,拍拍書生的肩膀,“走吧,我哥哥,不在這里。”
“怎么可能在呢?這里沒有金山也沒有銀山啊。”顧書生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說。
“金銀山都不存在了,我們又怎么會存在。”說著,銀子的身體又透明了一點,拖著疲憊的身體在書生身邊飛了一圈兒后又回到書生的肩頭,咳嗽了起來。
想當初顧書生和銀子相遇的時候,一個餓得有氣無力一個說話沒有好臉兒看。
書生趴在地上快要餓死了,而路過的行人嫌他礙事把他挪到了小巷子里面,銀子路過他身邊時用憎惡的眼神看著他語氣惡劣,“喂!你想要金子還是銀子?!”
“我……想……要……一個……饅頭……”語句斷斷續續的從書生嘴里蹦出來。
銀子看了他三秒,最后買了個饅頭塞到他手里,又揪掉一塊放到他嘴邊讓他吃下。
書生吃飽后銀子問他,為什么不要金子銀子。
因為我只想要一個饅頭飽腹。它聽見他是這樣說的。
可是金子和銀子可以換來很多饅頭甚至更好吃的東西。它又問道。
書生搖搖頭,說,我只想要一個饅頭。
銀子問顧書生叫什么,他答顧書生。
書生?銀子聽到這個回復先是愣了一愣然后莫名其妙的將自己的手按在了對方的眉心上。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讓銀子又開始相信其實人類中是有不貪婪的人存在的。那個時候顧書生為了報答銀子的救命之恩便幫他找哥哥,一晃三年過去了,哥哥還是沒找到西北風倒是喝的挺多。
“你還好嗎?”顧書生用食指輕輕捋了捋銀子的背。
“剛開始的時候我騙了你。”銀子抓著顧書生的一縷發絲又說,“其實我只有銀子沒有金子,我哥哥有金子。”
“按照話本里的劇情你不應該說點煽情話嗎?”顧書生將手收回來兩手舉到胸前放進袖筒里說。
“不許打岔!”銀子氣呼呼的拍了拍顧書生的肩膀。
金銀山坐落于大山間,從第一個人發現開始就有人絡繹不絕的趕來畢竟一傳十十傳百嗎,有衣著襤褸的亦有衣著華貴的。即使再臉盲的人,久而久之也會記得那么幾張臉,總有“熟人”來取金銀每次前來衣著也愈來愈華貴。
剛開始都是來取金子的,金子沒有就開始取銀子。要取金銀還要走很長一段山路,于是他們為了方便便砍了百年大樹,要過河流便用土填了去。沒了大樹遮擋也沒有了河流阻礙,金銀山便赫然入目了來的人便更多了。
而所謂的“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也便不存在了,一點兒都不肯留下又該如何“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呢?每次來拿金銀的人要么拉馬車要么抱盆抱桶的,若遇上不貪之人只取指甲蓋大小的便離去了,可這樣的人實在太少,大多數人唯恐自己這回拿完下回就沒有了生怕自己比別人拿得少吃了虧了各個都滿載而歸。
更甚者接連三日都來挖金銀,承載金銀的容器一回比一回大。
未有百年,金山已空唯有銀山還在。
“所以說啊,要是全是你這樣的人就好了……”銀子快速的擦掉了眼淚,生怕書生瞧見了嘲笑他。
“怎么可能呢?你沒聽過一句話嗎?叫‘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顧書生笑瞇瞇的從懷里取出沒吃完的桂花糕掰了一半給銀子。
“你就不能拿我給你的銀兩買點好的嗎!!”銀子氣憤的拍著書生的手但還是接下了那半塊桂花糕。
“我要是收了,你怎么辦呢?”
“算你有良心!再給我點!”銀子輕輕拽了拽顧書生的頭發。
“下一個城里,我們在逗留幾日吧。”顧書生慢吞吞的又從懷里摸出來一塊掰了一半給銀子。
“我這輩子還能見著我哥嗎……”
“……”顧書生很認真的思考了下銀子的這個問題想好后又很認真的回答了銀子,“很懸。”
“榆木腦袋。”
“你不是問了嗎?”顧書生一臉迷茫,然后又不緊不慢的從懷里摸出最后一塊桂花糕獨自吃了。
“沉默是金。”銀子說完這話才看到顧書生獨自吃了一塊桂花糕,“我還要。”
“沒有了。”
“我們買點吧。”
“好。”
“快點走。”
“好。”
“去下一個城鎮大概要走幾日。”
“好。”
“……”銀子鉆進顧書生懷里小聲的說了句“榆木腦袋”后便呼呼大睡去了。
夜幕降臨,在顧書生懷里睡的正香的銀子被一片又涼又硬的東西弄醒了,銀子眼睛還未全睜開便伸手去尋摸摸到那個東西后拿著那東西爬到衣襟處用力的扔了出去然后手一松掉了下去繼續呼呼大睡。
被銀子扔出來的東西掉在地上就勢一滾在地面上轉了幾圈后發出“叮鈴”一聲便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那是個寶藍色的碎片邊緣發灰碎片上時有白色的線出現像一尾游魚般一閃而過。
顧書生看見了加快步伐將那片碎片撿起,碎片撿起的一瞬月光落在上面反出了一道光有一條小魚的影子從光上游過,魚過光散。
查看了碎片沒有劃痕裂痕什么的便松了口氣擦了擦上面的灰塵放心的將碎片收到了荷包里,然后將微涼的荷包放在手心里焐熱后才將其放進懷里。
前路漫漫,旅途未知,唯有那月光指引來路。
要進城得過兩個村子,路程遙遙,身心俱疲,幸得棄屋遮擋風雨。
所謂棄屋,墻壁有三,屋檐瓦片破爛夜晚月光方可照入可見繁星幾點。
入眠之際,聽到墻外有過路人言語。
“快快快!在不快點走怕是連我們都要染上瘟疫了!”說話的是一個男聲。
“哪有那么快!”女子對前面男子的催促感到不滿。
“怎么沒那么快!你不要命我還要呢!”
顧書生盤腿靠在墻角望著破舊屋檐間透出的幾點繁星。
“榆木腦袋,我們也快點走吧!”聽到趕夜路的那對男女的對話銀子緊張的揪著顧書生耳邊垂下的發絲說。
“留下來吧,銀子。興許可以幫上什么忙。”顧書生用食指輕撫著銀子的背。
“不行!你還要幫我找我哥呢!我不要你有事!”
“銀子,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銀子飛到顧書生的肩膀處用盡力氣去推顧書生,“憑什么要你去救!你又不是醫者!天下之大那么多的人哪個救不得!”
“我一定會活著的。”顧書生將煩躁的銀子攬過小心翼翼的抱入懷里。
翌日清晨,顧書生便去幫助照料那些得了瘟疫的人,三日三夜衣不解帶。
起初不理不睬的銀子也開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第七日。
“沒用的,我們走吧。你不是還要考取功名嗎!”銀子拽著顧書生的衣袖拼命地往外拽。
顧書生沒有言語只是呆呆的看著擺的整整齊齊的十幾具蓋著白布的尸身。
月色如水,散落的月光再為赴往黃泉之路的人引路。
“銀子,幫我把這個給一個孩子……現在是個大人了。”顧書生靠在墻角上從懷里取出荷包倒出一片寶藍色的碎片落在掌心。
“你自己給去啊!”銀子的眼眶不斷有淚水流出。
“你要在云山等他。”
“那不就往回走了嗎!”銀子生氣的拿起顧書生掌心里的碎片使勁的砸向地面只聽“當啷”一聲,碎片并沒有因此砸出個豁口來反而變的更藍了。
“我很抱歉沒實現對你的承諾,到這會兒了還要麻煩你……”
“知道麻煩我了就給我起來買桂花糕去啊!”
生死無常,若將此生過的有意義便不負此生。
“書生呢。”司空落再一次問道。
“得了病,病死了。他都要死了還惦記著把你的東西還給你。”
司空落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替我謝謝他。”
“滾吧!不想看見你了!看見你就想到榆木腦袋了!”
告別銀子,走了十米開外塔柔突然說,“它最后還是沒找到它哥哥。”
“金山都沒了,哪兒還能在呢?”
塔柔不語轉過頭看著銀子所在的地方,那里的土地光禿禿的,連根雜草都沒有更何況耀眼奪目的金銀山呢?
“很快,連銀山都沒了。”
銀子所在的地方身后的河流上,水面漂浮著死魚,從上游一直隨水飄到下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