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是誰,太囂張了。”晏可陽對這個車牌記憶深刻,因為他已經遭遇過幾次了,一次是在隧道里,這輛跑車不但超速行駛,還不開車燈,并且隨意變道,甚至逆向行駛,差點撞上晏可陽的的士,當時直嚇得晏可陽一身冷汗。
“我們班的大鼻子啊,你不認識了?兩年前也是的士司機,不過,他現在的身份是遷二代,典型的暴發戶特征,自我膨脹得厲害……不要管他,我們進去吧。”黃海浪說著,和晏可陽肩并肩進了酒樓。
“兩位請進。”門童倒是沒有為難兩人,仍是笑臉相迎,其中一名門童領他們到了聚會的包廂里。晏可陽悄悄委托門童,如遇交警貼罰單,請盡快告知。門童沒有答應幫忙,因為客人太多工作太忙的情況下,他們是無法兼顧到路邊情況的。所以,這次聚會,從頭到尾都令晏可陽提心掉膽。
“喲,你們看誰來了?兩大才子啊!”老同學吳季成發現晏可陽和黃海浪居然穿著唐潮集團的士工服赴會,嘻皮笑臉地說笑道。
“哈哈哈……”兩人還未看清包廂里的情況,一陣陣笑聲便響了起來。
“吳季成,好好說話。”這次同學聚會的聯絡人、曾經的班長鄭重瞥了吳季成一看,對兩人起身相迎,“兩位老同學,快請坐。”
“謝謝班長。”晏可陽和鄭重握手言歡。
“晏可陽,聽說你這個癡情小子,在蘭古混得不錯啊,怎么就不和我們這些老同學聯系呢?”說話的人,叫吳季成,學生時代骨瘦如柴,被同學們稱為排骨,這些年,變化很大,身體明顯肥胖許多,臉部也寬大許多,晏可陽還真沒有立即認出來,一下子愣住了。
“排骨,欠揍了?別哪壺不開提哪壺……”黃海浪事前和幾位老同學分別打過招呼,沒想到這個吳季成還是不忘舊恨,剛見面就奚落晏可陽。
“怎么啦,我說錯了嗎?”吳季成扭過頭,向在座的人詢問,“這位難道不是當年風華正茂的癡情小子嗎?”吳季成之所以幾次三番提到癡情小子,那是在諷刺。當年,他作為班花梅若雨的愛慕者和追求者,聽聞晏可陽和梅若雨似有感情糾葛,他就像是吞了蒼蠅一樣,難受了許多年。雖然現在梅若雨成了他的老婆,仍舊耿耿于懷。
“好漢不提當年勇,你不嫌丟人啊?”知道內情的人,莫過于鄭重。梅若雨對才華橫溢的學習委員晏可陽,的確有過委身下嫁之意,遺憾的是,晏可陽就是個呆子,不解風情,拒絕了她。后來,她把內情告訴了知心朋友鄭重,就連窩囊的吳季成對她的死纏爛打,鄭重也了如指掌。吳季成被鄭重的氣勢壓了下去,乖乖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瘋子,我的位置在哪點?”黃海浪說著,不等鄭重回答,自己便朝一個空座位走去。鄭重也不理會,熱情地把晏可陽拉到自己旁邊坐下,“你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
“班長,你也沒有變化啊,還是一樣的大將風度。”晏可陽從走進餐廳,再到包廂,原本感到渾身不自在,在被吳季成嘲笑后,反而泰然,落落大方。雖然,大多數同學已經沒了當初的影子,但少年老成的班長鄭重,卻一點沒變,仍是中學時代的樣子。鄭重的招呼,一下子又拉近了兩人的距離,自嘲地說,“慚愧,不怕大家笑話,我已經不再是那個癡情小子了,而是無人垂憐的赤足漢子。”
“唉,歲月催人老。當年的四大才子們,個個都是老小子了。”鄭重點頭回應,為了避免出現尷尬,他把在座眾人的成就向晏可陽一一介紹,“看看這是誰?”
“你好,謝小天!”晏可陽從此人嘴角的那顆痣,一眼就認了出來。
“對,就是我,呆子不但記性好,還保留著是當年的書生氣,難得啊。”謝小天笑嘻嘻地和晏可陽伸手相擁。
“慚愧。”晏可陽說著,被鄭重拉回座位。
“你這個騙子,要叫別人記不住你,可還真有點難啊。”接著,鄭重介有其事地問,“呆子,當年他借你的錢,還上了嗎?”
“這……”晏可陽想了想,才記起當年謝小天借錢的事情,有些不好意思。謝小天的情商特別高,他當年向很多同學借過錢,每找一個同學,借到錢后,都會拿一部分錢來請這個同學吃喝玩樂,向晏可陽這樣臉皮很薄的人,是不好意思找他還錢的,這就是謝小天的高明之處。
“騙子,你自己說。”鄭重向謝小天發難。
“瘋子,你還說我呢,自己不用鏡子照照,當年的風流史。”謝小天發起反攻。
“我怎么啦,你倒是說來聽聽。”
“哈哈哈,真是不要臉,是誰說要后宮佳麗三千啊,如今,不知道有多少黃花大閨女遭你禍害了?”謝小天窮追不舍。
“這不丟人,老哥我,如今仍是家里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鄭重并不避諱,寧在刀下死,做鬼亦風流,敢說敢當。當年,他的目標是全班甚至全年級的女生,無論高矮胖瘦與美丑,他都寫過追求信,這叫遍地撒網。但在常人看來,這個舉動太過瘋狂,雖然有的女生有意,但他卻沒有一個真正的女朋友。
“你吹牛吧。”謝小天反駁道。
“不信,去問問你嫂子。”大家都知道,鄭重并不花心,雖然愛講渾段子,但從不沾花惹草。相反,他對愛情是從一而終的。
“哼,怕只怕有了嫂子這母老虎整日盯著,你是有賊心,沒賊膽吧。”謝小天譏諷道。
“沒想到,大男人主義的瘋子,也是怕老婆的。”這是吳季成說的。
“不說這些無聊的事情了,”謝小天一本正經地掏出名片,遞給晏可陽,“老同學,咱們交換交換名片,今后,有資金方面的問題,可以隨時找我。”
“呆子,別上當,這騙子又要騙你的錢……”鄭重提示道。
“瘋子,別再詆毀我啊?”
“騙子,騙子,騙子……”謝小天搶在眾人哄笑之前,大叫起來。
“各位老同學,如果可以,請給謝某三分薄面,叫我謝總……”謝小天真是厚顏無恥,不顧眾人,對唯一作出回應的晏可陽,回應抱以感激的微笑。
“謝總?去……”吳季成笑得人仰馬翻,“你謝小天只不過是放高利貸的,什么謝總。”
“排骨,別欺人太甚啊?”謝小天見吳季成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實在忍不住了,咬牙切齒地說,“你那個假酒廠,早遲得被工商部門查封……”
“哼,你就是當代的黃世仁,總有倒下的那天……”吳季成說著用右手指比劃出手槍模樣,直指對方眉心。
“你想怎么樣?”謝小天伸手擋開吳季成的手指,瞪圓了雙眼。
鄭重見兩人互不相讓,爭吵不休,只得出面調和,“你們倆,都不錯,一個是空手套白狼,一個是借雞生蛋,玩法都一樣,高明。說實話,我都真心地佩服你們,你們能身在異鄉,成為行業的領軍人物,很不容易啊,我對你們今天的成就,感到無比驕傲……你倆,又何必自相殘殺呢?團結,才更有力量,大家的事業才走得更遠。”
“班長說得對,團結才是力量。”謝小天率先附和,順著臺階下,“班長,我也有句內心話,今天當做大家的面,我承諾,無論是誰,不管有什么困難,只要把我當朋友,找到我,我會盡全力幫助他……”
“說得好聽……”吳季成還想抬杠,被鄭重把話接了過去,“謝小天的想法,正是我的意思,很對我口味。”
“班長,聽說你的養生館都開了十八家分店了,”謝小天很認真地問道,“這么賺錢的機會,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一聲?現在,還有擴張的計劃嗎?”
“哈哈哈……你謝小天的消息還真是靈通啊。”鄭重很自信,同時對謝小天的話,暗自吃驚,他怎么知道我開店的數量呢?這可是商業機密。
晏可陽對眾人的談話,插不上嘴。黃海浪自顧自地喝了幾口茶,便和一位同學交換座位,挨著晏可陽,把眾人的談話內容,向他進行了大致補充說明。
原來,鄭重以健康為支點,悄無聲息地開了家六福養生館,短短三年時間,事業高速膨脹,分店遍布明城各個角落;謝小天喜歡玩炒股票等投機取巧的賺錢游戲,近年,他對拆遷戶等民間資本進行了巧妙的運作,成立博弈投資有限公司,事業風生水起;吳季成的身份很特別,他是衛生局的工作人員,卻很有商業頭腦,他事先注冊了商標,再成立天意酒業有限公司,找到一家很有品味的散酒作坊,經過貼牌生產,通過后期大肆宣傳,他的高端白酒,便閃亮登場,成了明城人的喜好……
晏可陽正在傾聽著黃海浪的介紹,包間的門誰突然撞開,隨即走進來一個粗魯的漢子,5個“4”的跑車司機梅友德,向眾人指指點點,“噫,都他娘的好熱鬧啊,瘋子、呆子、浪子、騙子,咱們班四大才子都齊了,這些年,真他娘的太難得了,噫,還有你,去他娘的排骨吳季成,還有你,你,你……”
“梅友德,你這個暴發戶,你留點口德好嗎?”吳季成懟了一句。
“你!”梅友德的喉嚨一下子被口水噎住了。
謝小天最愛的就是錢,見到梅友德,就像見到了一堆錢。眾人卻對梅友德心生厭惡,他正好可以抓住機會親近梅友德,于是,很熱情地把梅友德叫到自己旁邊,聊起了如何“錢”生“錢”的生意經。
眾人交談期間,曾有服務生詢問鄭重,是否可以傳菜,都被打發走了。他們還在等一個人,赫穎。赫穎遠在千里之外的天山建設兵團,出差到明城,很有可能要調任明城市場監管局局長。正巧,鄭重得知消息后,立即籌備了這次同學會,正是為其接風洗塵的。鄭重邀請晏可陽等同學,只不過是陪襯而已。
黃海浪并不知道赫穎要參加今晚的同學會,不然,他就不會參加。當年,這兩人走得最近,被傳聞是有故事的一對戀人。如今,時過境遷,兩人各奔東西,都有了自己的生活,已形同陌路人。一人事業蒸蒸日上,勢不可擋;一人為了活路四處奔波,我行我素。
晏可陽在蘭古工作數年,斷了所有同學的消息,對赫穎的印象已經模糊不清。
鄭重悄悄告訴他,如今的赫穎,不可同日而語。
鄭重手機鈴響起,表情嚴肅地示意眾人禁聲,才接通電話。“喂,赫局長,到了?好,我來接你。”他對她的態度,令晏可陽很吃驚,當初那個默默無聞、其貌不揚的丑小鴨,如今又有什么資本令鄭重如此厚待?
沒錯。赫穎自大學畢業后,被特招至西部地區的建設兵團工作。她仕途順暢,平步青云,如今已是建設兵團某衛生局局長,是晏可陽的同學中,最有前途的年青人。
難怪,鄭重如此重視,飛快地跑到餐廳門口,親自把赫穎領進包廂。
“赫局長,真是難得啊,還是鄭重的面子大,終于把你約來了。”吳季成迎了過去,再很紳士范地拉開椅子,請赫穎落座。
“謝謝。”赫穎落落大方,點頭致意。
很快,鄭重招呼服務生上了一桌子好菜,打開一瓶進口紅酒,再給赫穎的杯子里倒好后,被謝小天奪過去,代他向眾人倒酒。
赫穎一進包廂,并沒太在意在場的都是哪些人。當滴酒不沾的晏可陽,婉言謝絕謝小天的勸酒時,她才注意到他。鄭重忙著勸她多吃菜,善于察言觀色的吳季成,從她略有遲疑的眼神中,讀懂了她的心思。
“騙子,把他的酒杯也倒上,”吳季成借機又向晏可陽發難,“呆子,你消失了這么多年,今天能見到赫局長,算你走運,這杯酒,必須喝了,不然,就是不給赫局長的面子……”
“嚴重了,”赫穎制止了吳季成,面帶微笑地向晏可陽說,“酸秀才,多年不見啊,聽說,你這些年在蘭古混得不錯啊。”
“慚愧,混得已經沒有活路了。”晏可陽真想挖個洞,鉆進去。
“嗯,這些年,缺席的總是你,如今,你們四大才子,終于聚齊了。”赫穎說。
“四大才子有什么了不起,最厲害的還是赫局長。”梅友德語驚四座,還故意把桌面上的跑車鑰匙和金手表推了推,舉杯道:“赫穎赫局長,還記得我嗎,我是大鼻子梅友德,來,我敬你一杯酒,干!”
赫穎只是淡淡地看了梅友德一眼,沒有任何表示。
謝小天立即圓場,按住梅友德,“友德,別急,先讓他們喝。”
“是啊,為了我們的美女同學,加上局長的身份,四大才子,是不是得一起干一杯?”多事的吳季成,點名要謝小天給晏可陽和黃海浪倒酒。
“對不起,我真的滴酒不沾,請原諒。”晏可陽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尷尬地說,“我以茶代酒,先干為盡。”
“不行……”
“茶淡情不淡,來,我們干杯。”鄭重不想為難晏可陽,于是,帶頭舉起滿滿一杯酒,倒進嘴里。
“酒濃情才濃嘛,必須喝酒……”吳季成手持酒瓶,不依不饒地朝晏黃兩人走去。
“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喜歡。”赫穎笑了。
吳季成聽了赫穎的話,一時無語,只得悻悻地退回座位,舉起紅酒杯子猛喝。
黃海浪在赫穎面前,更加不善言談,只是表示晚上當班跑的士,也和晏可陽一樣,以茶代酒,一飲而盡,便不再多說,眾人都沒有與他計較。
赫穎向眾人掃視一遍后,對吳季成說,“你和梅若雨怎么樣,今天,為什么不把她叫來?”
吳季成看了眾人一眼,特別和鄭重進行了比較,表示自己不像鄭重那樣怕老婆,“我那老娘們,就像蒼蠅一樣,整天在耳邊嘮嘮叨叨的,怕你們見了,都嫌煩啊,再說了,她平時也拒絕參加各種應酬,寧愿在家帶孩子呢。”
“花瓶而已,永遠都只是個擺設,看多了,就不會稀罕了。”謝小天不在意吳季成對梅若雨的冷漠。
吳季成似要辯駁什么,看了看晏可陽等人,欲言又止。
“吳季成,不是我說你啊,好好的梅若雨,像鮮花一樣的美麗,竟然被你說成這樣,真不知道是你的不幸,還是她的悲哀?”赫穎接著對鄭重說,“我的老班長,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為什么只安排我一個女生參加同學會,我們班的其他女生呢?”
“赫局長,不瞞你說,我都聯系過她們的,她們都表示,要以相夫教子為重……”
“鄭重,原來你也是大男人主義思想哦。”赫穎嚴肅地說著,還瞥了黃海浪一眼。黃海浪裝著沒聽見,繼續和晏可陽聊天。
“一幫老娘們兒……”謝小天插了一句,似覺不妥,忙改口說,“其他女同學,沒長進的人居多,不來參加也罷……還是我們的赫局長,巾幗不讓須眉,前途無量啊,來,各位老同學,咱們為赫局長的升官發財,干一杯。”
“好兄弟們,為我們的女中豪杰,干。”鄭重在謝小天之后,再次舉杯。
“干。”接下來,碰杯之聲此起彼伏,不絕于耳。
“赫局長,祝你更上一層樓……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晏可陽待大家稍微安靜下后,才舉杯向赫穎表示。
“好,干杯。”赫穎很喜歡這種被人吹捧的感覺,她在事業上屬于大器晚成的類型,在容貌上,更是比學生時代漂亮得多,成熟之中多了幾分妖嬈與嫵媚,不知要燎起多少男人的欲望,俘虜多少男人的心。
但是,黃海浪并沒有正眼看過她,自然不會向她單獨敬酒,而是舉起茶杯向所有同學表達了意思,“我也祝愿各位老同學事業大成,工作勝意,家庭萬福。”
眾人對黃海浪簡單敷衍之后,繼續向赫穎敬酒,場面熱鬧非凡。
酒過三巡后,赫穎是不拘小節的人,關于黃海浪不屑于她的事情,她是不會放在心上的。不過,她還是借著酒勁,擺起了官威,大談電子商務、數據創業等政府導向信息,她長期從政,已經習慣這種被仰視的感覺。
鄭重、吳季成、謝小天等人一邊附和,一邊高談闊論,你一言、我一語,什么創業膽量、商業眼光、市場營銷、官場人脈等內容,聽得晏可陽很拘謹,如坐針毯,傻兮兮地埋頭喝茶。眾人的很多說辭,晏可陽在做培訓師時,也能出口成章,而現在卻張不開嘴。
黃海浪明白晏可陽的苦衷,悄悄說道:“正如世俗之見,成功之人,說什么都是真理;而失意之人,就算滿腹經綸,說什么都被視為廢話,甚至是瘋話。”
所有同學當中,黃海浪學歷最低,大學一年級就應征入伍了,而赫穎現在已經獲得了管理學博士學位。黃海浪雖然只是一名賣苦力的的士司機,但是,并不自卑,而是旁若無人地招呼晏可晏,大口吃菜。他之所以要旁若無人,是因為除了晏可陽,也沒人當他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