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時候，我在花廳擺宴席，讓蕭娘和梨落一塊來吃晚飯。

　　我本來是不準備做這種事情的，但是石剛下午的時候過來說今天過節，大家應該一起吃晚飯。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有一種莫名得意的神色，他刮干凈了胡子，穿著一件新的深藍色夾衣。

　　我知道他沒有看出來我心里的想法，但現在我都不太敢跟他對視，我心里很怕他，比怕俞琰還怕他，我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在想什么。

　　讓人看不懂的總是令人害怕的。

　　我最先坐到了花廳里，然后讓人去請翠蕉和蕭娘。

　　若水給我倒了一杯菊花酒，我不是很想喝，所以我就把酒推到一旁說：“換茶吧，喝太多不要醉了。”

　　若水答應著，把酒拿走換了杯菊花茶。

　　這時有下人在門外熏艾，味道傳進來，跟菊花茶的味道融為一體，整個屋子里都是苦苦的香味。

　　蕭娘先到了，她挽著飛天髻，穿了件淡綠色紗裙，臉上微微涂了粉，腳上穿著一雙白色小靴。

　　她來了就坐在桌子旁，若水也給她倒了酒，她仰頭就喝了。

　　我們便說著閑話，她也聽說了白日里翠蕉的事情，于是湊到我耳邊說：“這是怎么回事？翠蕉現在怎么這樣能吃？就如同……如同書上寫的饕餮一樣？”

　　“她懷了孕，肚子里還有兩張嘴呢，而且一旦吃的多了，古人都說‘肚子是座鐘，越脹它越松’。”我思考了一會，覺得翠蕉的事，我只怕還是早些提醒她一下為好，只是又不能太明顯，唉，可真是難啊。

　　等了好一陣，翠蕉還沒來，若水來問我說廚房的菜都做好了，要不要傳菜。

　　我看著廳里的鐘，已經有些晚了，外面天也麻麻黑了，她怎么還沒來？

　　我就對繡竹說：“再讓人去催催她。”

　　我話音剛落，若水就說：“太太，來了！”

　　我趕緊扭頭去看，梅花扶著翠蕉正往廳里走。

　　翠蕉穿著粉色短衣，下身一條黃色百褶裙，腳上拖著一雙銀色拖鞋，挺著碩大的肚子，搖搖擺擺地進來了。

　　我趕緊說：“若水，快去幫忙。翠蕉，你趕緊坐下吧，難為你跑這趟。”

　　“太太都讓人來喊我了，我不得來？”若水扶著她緩緩坐下，她喘著氣，一頭的汗。

　　“人都來齊了，就傳飯吧。”我說了一聲，有丫鬟答應著下去了。

　　這時有小廝在門里門外點上了燈。

　　然后丫鬟們端著洗手漱口的東西進來，我們照樣洗手漱口，等著吃飯。

　　下人們很快就把飯菜都擺好了。

　　我一看，今天的菜口味有些偏重了。

　　一道姜爆鴨子，一道西湖醋魚，一道碳烤牛肉，再有一道冬瓜鲅魚湯，另有一小碟涼拌黃瓜，一盤豆豉空心菜。

　　“今天的菜口味有些偏重啊，你們吃的慣嗎？”我拿起筷子說。

　　“姐姐你不知道，我現在就喜歡吃這些東西，嘴里挺沒味的，吃淡了跟沒吃差不多。”翠蕉也拿起筷子，她扭了扭，感覺坐著很不舒服的樣子。

　　“平日里的菜一般還是清淡些好，不過你愛吃自然好，都聽人說女人懷孕會害喜，吃了跟沒吃差不多，感覺翠蕉妹妹你還好。”我開始夾菜吃飯了。

　　翠蕉和蕭娘也開始吃起來，翠蕉把肉塞進嘴里，邊嚼邊說：“不清楚，我雖然也聽人這樣說過，但是我一直都覺得還好，也沒有害喜什么的，吃下去的好像都堆在身上了。”她嘴里還沒咽下去，就又夾了一塊鴨肉。

　　“我覺得，懷孕確實要多吃點，畢竟不是自己一個人吃。”蕭娘邊吃飯邊喝了一杯酒。

　　“也不能完全這么說，”我打量著翠蕉，她只看著桌上的菜，“吃太多了，會不會也有些不太好的地方？”

　　“什么不好的地方？”翠蕉停下來，看著我，蕭娘也看著我。

　　“這，比如，身體或許，可能，不太方便？”我試探性地說。

　　“這不是很正常的嗎？梅花跟我說，女人懷了孕就要多吃點，不然孩子不好，得多吃，不是說能吃是福不是。”翠蕉又把眼光放到菜上，不以為然地說。

　　“我……”我準備跟她再說說，一轉頭發現廳里還侍立著許多人，雖然他們都安安靜靜的，不說話，但是我心里突然就發了毛，不能再說下去了，誰知道這里的人一會會不會把這些話原封不動地告訴石剛呢？不能細想，不能細想。

　　于是我咳嗽了一聲，然后說：“吃肯定要吃，但是多吃些對身體好的，這樣對孩子也好。”

　　“我知道了，姐姐，說來說去，我吃的太多了，我日后吃少點行吧？”翠蕉語氣很不耐煩地說，她有些黑了臉，用筷子狠狠地戳著碗里的鴨頭。

　　“不是那意思，你別生氣，這過節的，我是擔心你，你別生氣，不要氣壞了身子。”我趕緊安撫她，心里只覺得沒趣。

　　“姐姐這也是為你好，吃太多對身體確實不好，雖然懷孕了可能要多吃一些。”蕭娘看著翠蕉說。

　　“我沒聽說不讓人吃是對人好，我自己以前出身不好，沒吃過好東西，如今吃了好東西，自然就放不下，肚子里又有兩張嘴，一會就餓，一會就餓，我倒是不想吃呢，我這肚子也不同意啊。姐姐既然覺得我吃的多，那日后還吃什么呢？不吃可不就是了。”她放下筷子，用手摸著肚子，帶著一種諷刺的語氣說。

　　“沒有，沒有，哪里有這樣的事，我原來是為你想，你覺得得吃自然就要吃，怎么又扯上身世什么的了，該吃吃，啊，好了好了，吃吧，吃吧，別把飯菜放冷了。”我賠著笑臉，心里只覺得尷尬又無奈。

　　她完全不懂我的心，我能如何？我又不能直接跟她說，說破了，她信不信是一回事，我還根本沒有證據，再說，她若是把我的話宣揚出去，石剛知道了，那得多尷尬？

　　而且她脾氣怎么如今這么暴躁？以前是沒看出來，難道懷了孕脾氣也大變了不成？我倒是不敢再說下去了，再說下去，她怕是要跟我吵起來了。

　　我嘆了口氣，低著頭吃飯，蕭娘本來想說什么，看我臉色不好，也就不說話了，只繼續吃飯，翠蕉把碗筷弄的直響，也不說話。

　　一頓飯吃的好沒意思。

　　吃了飯，我趕緊回了房，這飯吃的我一身汗，心里著實不痛快。

　　洗漱完畢后，若水伺候我正要就寢，繡竹回來了，給我帶了藥，也帶了一句話，那句話是：“林大夫說，孕婦不宜吃過多的東西，因為這樣真的會影響胎兒大小，過大，怕是會難產。”

　　她這話一說，我與若水就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