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江口諸將士見楊戩到了，歡聲雷動。各路神將無不驚駭，紛紛圍了過來。周語琴心中的郁悶、委屈再也克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楊戩怒不可遏，直至御前。楊嬋也暗攜寶蓮燈，緊緊跟上。

　　太乙喝道：“大膽楊戩，你想造反嗎！”

　　金星爆喝：“大膽太乙，陛下圣明，自有分寸，豈容你妄加評斷！”

　　楊戩一把扶起周語琴，呼道：“這么多大仙，這么多神將，聚在一起欺負一個凡間弱女子，真給天庭長臉啊！”

　　周語琴把頭貼在楊戩寬闊的胸膛上，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一時間覺得再無可懼之事。

　　赤精子冷笑道：“女子倒是女子，可一點也不弱，強的很啊！”

　　楊戩哼道：“看來欺負女子的確是你的拿手好戲，當年我母親被壓在桃山之下，不就是你進的讒言嗎？”

　　金星見玉帝色變，急忙喝道：“真君休要胡說！你奉旨去西域辦差，怎么擅自回來了？”

　　“我若是因私忘公之人，早就回來了！”楊戩取出一份奏折。

　　金星趕緊接了，遞了上去。玉帝臉現慍色，一把奪過，開始御覽，不禁露出了驚訝之色。他看罷，臉色稍緩，曰：“朕果然沒看錯人，楊戩，你辦得很好。”

　　“多謝陛下。周姑娘之事已經審完了，若是無罪，就讓她走吧。”

　　玉帝擺手，罷退了神將，問曰：“你既然知道她會三品武功，為何不早點稟報朕？”

　　“她剛到二品，就有人找上門來，若讓人知道她會三品，豈不更麻煩？那武學本就是給凡人練的，難道以后凡人做任何事都要稟報陛下嗎？”

　　玉帝皺眉，很是不悅。

　　楊戩奏道：“臣雖然年幼，也隱約聽說了，高品武功是五千年前失傳的。陛下若想徹底解決此事，就把當年發生的事給大伙說說，我們做臣子的一起幫您想辦法。”

　　玉帝霍然站起。神將們見狀，又一齊圍了上來。

　　金星連忙喝道：“真君，今日只為審周語琴，不相干的事你提它干嘛！”

　　“好，那請陛下裁決！”

　　玉帝緩緩坐下，看向玄都三仙，曰：“你們以為呢？”

　　玄都微笑低頭。赤精子奏道：“此女善惡一時難辨，不如暫且留她在天庭，慢慢查探。”

　　玉帝點頭。

　　“不行！”楊戩大喝道：“她是凡人，怎可進此門！”

　　玉帝再也忍耐不住，雙掌一拍。眾神將會意，紛紛取出法寶、兵器。梅山六圣領著草頭神齊聲高呼，飛到廣場邊，楊嬋也祭起寶蓮燈，罩住場上三人。

　　楊戩哈哈大笑道：“好！今日就手底下見真章，戰個痛快！”

　　金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和黎山老母聯手勸諫，玉帝卻面無表情。

　　周語琴嘆了口氣，拉住楊戩的手，問道：“楊戩，你信任我嗎？”

　　“當然！放心吧，今天誰都別想把你帶走！”

　　周語琴搖了搖頭，回身拜道：“陛下，可否容凡女一言。”

　　玉帝不答。金星急道：“陛下何等寬宏，周姑娘有話只管上奏。”

　　“啟奏陛下，凡人光是把二品異能練到正宗，就已是難上加難，更別說其他。天庭有那么多神將，又何須擔心？”

　　金星嘆道：“周姑娘何必明知故問。”

　　“我知道，神將們身子有些不舒服，法力也提高得很慢，其實這并不難解決。”

　　此言一出，整個廣場上一片大嘩，所有神仙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若周語琴只是一個普通凡人，早就被呵斥了，但她一年多來的總總作為早已震動三界，神仙們雖然嘴上不說，其實心里都暗暗佩服。一時間廣場上鴉雀無聲，神將們全都屏息凝神，就連玉帝也忍不住探身細聽。

　　周語琴繼道：“方法很簡單，讓他們多受人間香火即可，就像趙財神那樣。”

　　“哎——”四周響起一片嘆息。玉帝身子重新坐直。金星滿臉的失望，搖頭道：“周姑娘有所不知，正所謂‘淫祀不佑’，凡間朝廷在祭祀一事上向來十分慎重，幾萬年來從未改變。”

　　周語琴微笑道：“祭祀之事非要依靠朝廷嗎？”

　　“難道不是嗎？”

　　“凡間人王雖廣有四海，其財力、物力終有極限，再者，許多人王防民勝于防賊，故而下令不得淫祀。”

　　“你想讓民間自行祭祀？”

　　“正是！”

　　“一派胡言！”太乙喝道：“凡間史書上寫得清清楚楚，‘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當然由朝廷說了算，豈能讓草民自行其是！”

　　玉帝何等聰慧，已經聽明白了幾分，擺手曰：“凡間史書還寫‘禮樂征伐自天子出’，最終不是被打破了？周語琴，你接著說。”

　　“陛下圣明！”周語琴朗聲道：“凡間朝廷供奉的神靈固然正宗，但往往曲高和寡，儀式也很繁瑣，百姓們未必真的信奉，此其一也；各地官府雖然在城里建了不少觀廟，可百姓們仍覺不足，有些村落山高水遠，來往祭祀極不方便，此其二也；在嶺南和楚地，至今仍有不少人信奉巫術，神將們為何不去積極爭取呢，此其三也。”

　　“好！”玉帝鼓掌大笑，天顏大悅。

　　頭腦靈活的神將們也已聽懂了，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剩下一些反應慢的似懂非懂，紛紛詢問同伴。楊戩兄妹、金星、老母皆點頭微笑。

　　玄都、太乙、赤精子完全出乎意料，面面相覷，一時間判斷不出周語琴的這個計策對今后的局勢究竟會造成何種影響。

　　太乙支吾道：“這個……那么多神將，凡人祭祀得過來嗎？”

　　周語琴笑道：“天庭神將雖眾，也不過三百多而已，天下黎民一萬萬，怎會祭不過來？”

　　“胡說！凡人最多也就四五千萬，哪來的一萬萬！”

　　楊戩笑道：“百姓為了避人頭稅，普遍隱瞞人口，一萬萬并非虛言。師叔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大仙，當然不知。”

　　玉帝笑曰：“周語琴，接下來怎么做，你可有詳策？”

　　“啟奏陛下，神將們多數名頭不響，您不妨讓他們改頭換面，借道、佛之名來獲得信仰。此外，天庭可以在凡間招募一些聰明機靈，卻又得不到朝廷重用的僧人、道士，讓他們走街串巷，去田間地頭，宣揚各種神靈，修建觀廟。如此一來，最多不過百年，神將的道場便可廣布天下。”

　　玉帝大喜，頻頻點頭。

　　（自唐朝以來，東土民間宗教大興，皆緣于此。其中影響較大的有白蓮教、羅教、摩尼教、彌勒教等等，不一而足。這些教派假借佛、道，其所供奉的神靈五花八門，稀奇古怪。民間宗教有利有弊。每當朝廷暴虐，民不聊生之時，各教派或團結百姓以自救，或揭竿而起，推翻暴政，此其利也。但也有不少教派逐漸演化為邪教，愚弄鄉民，胡作非為，此其弊也。）

　　黎山老母笑道：“陛下，周姑娘為天庭立了大功，堪稱再造啊！”

　　金星連連點頭，贊道：“真是好計策！與其嚴防死守，不如讓神將們有一個正經的歸宿。所謂‘堵不如疏’，周姑娘的辦法倒和五千年前的那人十分相似。”

　　玉帝急使眼色，金星趕緊閉嘴。

　　玉帝站起，宣曰：“周語琴雖習有異能，不過機緣巧合而已，且一心為公，實屬難得。朕赦你無罪，下界去吧。”

　　周語琴山呼海拜，涕淚交加，百般稱頌后終于起身離去。神將們分立兩邊，全都畢恭畢敬地行禮，許多人更是哽咽不止。像凌霄殿四守將，在洛陽好歹有一座自己的廟宇，已經算是不錯了，多數天神只能寄生在仙佛的觀廟里，被擺放在角落，香火凋零。他們苦捱了三千年，終于有了盼頭，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可以得到萬家香火，無不激動萬分。奎木狼神情尷尬，上前低聲道：“周姑娘，嗯……”

　　周語琴哼了一聲，不理他。楊戩低聲道：“語琴，你和我妹妹先回灌江口，我把差事交了馬上來找你。”

　　周語琴點頭。等到了廣場邊緣，楊嬋輕聲笑道：“果然是最厲害的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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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與道》上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