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命里唯一的救贖。
她抓緊了被子,壯著膽子地問道,“你是誰?”
那人卻沒有回答,只是翻看著白日里她寫下的那幾張紙。
張瑾尷尬不已,耳朵都有些發燒,“你不要翻我的東西。”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那人調笑著,突然語聲一頓,“你知不知道,這首詩的前兩句。一深紅勝曲塵,天生舊物不如新。合歡桃核終堪恨,里許元來別有人……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這,才是全部。”
那人的聲音聽來很是悅耳。張瑾想想,她不認識這個人。聽他的聲音,卻也不像是個無恥盜賊,更像是個翩翩佳公子。可一個正經人家又怎么會三更半夜不經過主人同意就隨便闖入別人家中,如入無人之境。
“我知道那兩句。不過你究竟是誰?又為什么三更半夜來我房里?”張瑾努力挪著身子,眺望著,意圖看清那人的臉。可那人正站在燭光的陰影處。根本看不到分毫。
“沒什么。本來是想看看你的。不過沒想到你還沒睡。那就先不著急看了。反正還有時間。過幾天我再來。那時候希望你已經睡下了。”說完,那人就作勢要走。
“誒?你別走,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果真停下了,調笑著問道,“怎么,姑娘舍不得小生走啊?”
張瑾撇了撇嘴,“胡言亂語。”
那人一笑,只是說了句,“那首詩……如果有天你想離開張煜禮了,就來找我,我會幫我你的。”
“誒?可是你……”
張瑾一抬頭,窗子大開,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他是什么意思?
張瑾起了身,徑直向桌前走去,就著燭光,看那已經干涸的墨跡。
一尺深紅勝曲塵,天生舊物不如新。合歡桃核終堪恨,里許元來別有人。井底點燈深燭伊,共郎長行莫圍棋。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木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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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整日待在房里悶不悶?”
“嗯……倒不覺得很悶。”
“小姐,要不明天咱們出去透透氣,散散心吧。就去廟里燒香禮佛。小姐覺得怎么樣?”彩蝶小心翼翼地看著張瑾的神色。
“怕是你這個小丫頭自己覺得悶,想出去玩了吧。”
“小姐,咱們去吧去吧。小姐都好多天沒有出去過了。”
張瑾看著彩蝶那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自己,央求自己的模樣,心一軟,“好吧好吧,既然彩蝶想去,我就陪陪你。”
“嗯嗯嗯!”
彩蝶答應地很是歡快,沒想到這樣順利。她都準備好了,如果此事不成,她只能找個法子拖住張瑾,不讓她出房門。明日便是少爺大婚,先讓小姐出去避一避。
“瑾兒。”
“少爺。您怎么……來了呀。”上次張煜禮質問她時的冷漠樣子仍舊讓彩蝶想起來就不寒而栗。這個男人太可怕,惹上誰也不敢惹上他。
“怎么,我不能來了嗎?”
“沒沒沒……”彩蝶半句話說得磕磕巴巴,挪著步子就往門外退去,“既然少爺來了,那彩蝶先退下了。”
沒等張煜禮同意,彩蝶就撒丫子逃也似的跑開了。
張瑾看著彩蝶慌里慌張,一副見了鬼的模樣,不由得噗嗤一笑,“你瞧,你把彩蝶嚇的。一見你,連話都說不利索,一下子就跑地都沒影兒了。”
張瑾正自顧自地笑著,一轉頭卻看到張煜禮深情望著自己的模樣,張瑾不好意思地撫著臉,“怎么,我臉上有東西嗎?”
“我……好久沒有見到你笑過了……”
“有嗎?”她歪著頭,眉宇間略見疑惑。舊日里的那一顰一笑,都在張煜禮腦海里回蕩。那輕輕地笑,猶如一點春水漾入寒窖,瞬間便化開了冰封千年的寒骨。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那一瞬間,連空氣里都釀著甜甜的蜜。
“你好久沒有像這樣笑過了。”
張瑾還是溫柔地笑著,彎彎的眉眼里都是笑意,“以前……木易還在的時候,我也經常笑的。那時候,有木易在啊,我真得好開心好開心。我的生命一下子就有了意義。有了讓我活著的盼頭。那時候,他的眼里都是我,也只有我。他會逗我開心,會與我一起放風箏。我們做在一起談天說地,暢談未來。我開心的時候,他陪我一起笑,我不開心的時候,他把他的肩膀借給我靠。那時候,大家都很小啊,他的肩膀也那樣的瘦弱。可是再瘦弱,也總是義無反顧,給我依靠。他是我心中的神明啊。我像虔誠的信徒一般信仰著我的神明。那能帶給我曙光的神明。木易是我唯一的親人,是我唯一的救贖。我想,如果有來生,我愿意磕長頭匍匐在佛祖腳下,只為能給我這一世的神明一個歸處。”
“你好久沒有像這樣笑過了。”
張瑾還是溫柔地笑著,彎彎的眉眼里都是笑意,“以前……木易還在的時候,我也經常笑的。那時候,有木易在啊,我真得好開心好開心。我的生命一下子就有了意義。有了讓我活著的盼頭。那時候,他的眼里都是我,也只有我。他會逗我開心,會與我一起放風箏。我們做在一起談天說地,暢談未來。我開心的時候,他陪我一起笑,我不開心的時候,他把他的肩膀借給我靠。那時候,大家都很小啊,他的肩膀也那樣的瘦弱。可是再瘦弱,也總是義無反顧,給我依靠。他是我心中的神明啊。我像虔誠的信徒一般信仰著我的神明。那能帶給我曙光的神明。木易是我唯一的親人,是我唯一的救贖。我想,如果有來生,我愿意磕長頭匍匐在佛祖腳下,只為能給我這一世的神明一個歸處。”
“對不起……我……”張煜禮動了動唇,卻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她心里這一世的神明早就沒有了歸處。心若沒有棲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流浪。在他心里,木易早就死了。他是張煜禮,不是木易。不是那個在街頭卑微乞討,骯臟又丑陋的可憐蟲。他曾毫不猶豫地殺死了木易,創造了張煜禮。可這一刻,他在那溫柔美好的女子眼中,看到了過往一點點平凡而又單純的快樂。
他從未想過。她竟將他當做神明來虔誠供奉。是他,親手殺死了她生命中的神明,生命中唯一的曙光。他從不知道,木易在她眼里心里占據著全部的位置。他不敢想也不敢問,如今面目全非的他,又在她心中占據了幾分。她是否還像當初信仰木易那般依戀著如今這個面目全非的他。
我只怕,再見時,已是物是人非。你我早已忘記了當初的模樣,唯有兩看相厭,面目可憎。
我們,再沒有初見時的單純美好。時間過得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我在泥土中翻滾求生的日子。忘了那些不堪回首的歲月。忘了是你伸出那只細膩白皙的手,拉我出骯臟的泥沼。
是我,一心算計了你。利用你,一步一步地達成我想要的。我是踏著你的軀體而上的,是我步步算計著你。把你的價值壓榨地一滴不剩。我把你當踏腳石,可你竟把我當成了神明。
張煜禮說不盡地黯然神傷,可他從不曾后悔。他有他的的雄心壯志,他的野心,他的前途和光明的未來。
可是張瑾不是一個有野心的女人。如果張瑾夠勇氣夠野心,她可以與他一起攜手并肩,共創輝煌。她可以站在他的身后,緊緊跟隨著他的步伐,一抬頭就能看到那神明堅定無比的背影。能給予她方向。
然而張瑾終究不過是個權利爭斗之外的,單純善良的閨中女子罷了,所求的,不過是一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良人。
可張煜禮不是木易,不是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良人。
“你知道嗎?”張瑾又輕輕地開了口,像春日里暖陽那般美好,“木易曾經跟我講過一個故事。問佛祖的故事。”
春日里的風溫暖和煦,那溫柔至極的女子就那般娓娓道來,像很久以前在老槐樹下,年少的他在她耳邊輕輕訴說。
“我問佛:為何不給所有女子羞花閉月的容顏。佛說:那只是曇花一現,用來蒙蔽世俗的眼。沒有什么美可以抵過一顆純凈仁愛的心。我把它賜給每一個女子,可有人讓她蒙上了灰。我問佛:世間為何有那么多遺憾。佛曰:這是一個婆娑世界,婆娑即遺憾。沒有遺憾,給你再多幸福也不會體會快樂。我問佛:如何讓人們的心不再感到孤單。佛曰:每一顆心生來就是孤單而殘缺的,多數帶著這種殘缺度過一生。只因與能使它圓滿的另一半相遇時。不是疏忽錯過就是已失去擁有它的資格。我問佛:如果遇到了可以愛的人,卻又怕不能把握怎麼辦。佛曰:留人間多少愛,迎浮世千重變,和有情人,做快樂事。別問是劫是緣。我問佛:如何才能如你般睿智,佛曰:佛是過來人,人是未來佛。我也曾如你般天真,佛門中說一個人悟道有三階段:“勘破、放下、自在。”
張瑾一字一句地念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深情而又專注地望著他。那一字一句在她口中念來,是極致地溫柔和純凈。不同于年少時他講與她的那般刻意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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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用她的溫柔感化他的冷硬薄情。她說,勘破,放下,自在。
張煜禮不懂她在說什么。她說得那般深奧。好像在訣別,好像在預示著些什么。可他一點都不懂。佛說的話,滿是玄機。他只會生硬地照搬,卻根本不解其意。
“可我做不了佛,我是個人。有七情六欲的人。”
張瑾聞言無奈一笑,笑容里滿是倉惶悲戚,“總想修身養性做個清心寡欲的神佛,卻總無能為力變成了人。”
今天的張瑾太過于反常,讓他莫名地不安。
“你怎么了,為何這般一反常態。一會兒開心一會兒又滿面愁容。還說這些深奧難懂,滿是玄機的話。叫我聽不明白。”
“我只是想你記住我的笑。只有你在,我才會笑。那今天,我想再笑一次給你看。”
張煜禮皺著眉,心里那股不安和焦慮慢慢地被無限度地放大。他放下過話,任何人不得告訴瑾小姐明天的事。他也問過彩蝶,瑾小姐這幾日并未出門。那,她如今這般,究竟是為何。他轉了轉心思,“明天你要做什么?”
“明天啊,明天就去廟里啊。聽說廟里有個一禪大師,我一直都很想去他那兒聽聽禪宗道法。“
張煜禮心下一緊,“你不會是想出家吧?”
張瑾噗嗤一笑,輕輕地捶一下張煜禮,“你怎么想的,去廟里聽教就是要出家嗎?我要出家,也得去尼姑庵吶!”
“啊……是是……你……真得沒事兒嗎?”他總覺得心里有些怪怪的。說不上來又預測不了的奇怪。
然而那膚色雪白,琥珀瞳色的女子巧笑嫣然,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你難不成還真得想我去尼姑庵削發為尼嗎?”
“不……不是……我只是……”張煜禮突然想起明日大婚。蘇莞兒是丞相的女兒,明日婚宴上肯定有很多的事要一一交代清楚。
張煜禮正思索間,張瑾輕輕地推了他一把,“好了,你快些回去吧。你要忙的事太多,老在這里呆著也不是回事啊。”
“嗯……是該回去了。”
張瑾又是催促又是推搡,總歸是將張煜禮送出了院子。
張煜禮再一次回頭,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巧笑嫣然的女子。
一如多年前,撐著傘,踩著一雙小繡花鞋走到了他的面前,沖著他笑。她皮膚是那樣地雪白,琥珀色的眼睛又那樣地單純美麗。
她曾是他心中最溫柔的角落。
沒有遇見她之前,沒有人愿意收留他,沒有人愿意賣東西給他,叫他窮困潦倒窮途末路,屈辱地像狗一樣活著。他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有錢又無恥的人,活得比誰都好。受折磨的,永遠是那些壓在心底忘不掉的弱勢,獨自承受。因為強弱的差別。世間不會因為你是弱勢群體就讓著你,護著你。多的是欺軟怕硬的人,多的是恃強凌弱的人。就因為你弱,因為你單純,所以那樣地容易被強的人會欺負弱的人,弱的人無處發泄了,也欺負弱的自己。沒有最弱的,只有更弱的。他多想,做個溫柔又不懦弱的人。溫柔地面對生活的一切。那么多要自己一個人面對的東西。從來沒有人站在一起。一個人面對所有的,然后艱難地長大。只會越來越寂寞,越來越不愿意相信別人。心里永遠只有孤獨的一個人。因為他們都只是過客。從來不是參與自己生活的人。只會不痛不癢地說會要陪你。陪現在這個已經不再需要港灣,已經一個人走過那些泥濘的路的你。大多人會做的,永遠只有沖著你的光芒急匆匆地趕來。我大概是永遠不會去相信任何一個人了。我怕最后那人的離開,會讓我真得活不下去。我討厭那樣沒了所依靠的人就活不下去的弱人。世間沒有什么能夠長久的,每個人都是永永遠遠地孤獨一個人。
只有經歷過生不如死,如牲畜一般的生活,才會更瘋狂地想殺死過去。我早已厭惡極了曾經屈辱的日子,我恨透了自己在泥沼里一身的骯臟,怎么擺脫也擺脫不了。我早就受夠了。
只要誰伸出那只希望之手,拉我出泥沼。那我便會不遺余力地借助這只溫柔的手走地更高更遠。我一定要離那泥沼越來越遠,才能擺脫那些骯臟和卑微。
“我們之間早就沒有了初見時單純美好的模樣,只剩下兩看相厭,面目可憎。”
丞相之女,蘇莞兒,我一定要娶。
一如當初,我毫不猶豫地跟著張瑾走進了尚書府。
你,陸莞兒,都只不過是我成功路上的踏腳石。唯一不同的,是你是起點,是我的夢開始地方。
今日風和日麗,陽光明媚,黃歷上寫,宜婚嫁。
尚書府門前敲鑼打鼓,眾人忙里忙外,招待賓客,張羅喜事。一片熱鬧歡騰的景象。
今日,是尚書府公子張煜禮與蘇丞相之女蘇莞兒成婚之日。
府里上上下下都忙得不亦樂乎。作為新郎的張煜禮,更是喜上眉梢,迎來送往,接待賓客那是一個舉止有禮,落落大方。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張瑾今天起地格外早,天未亮便已出了偏院,
等到彩蝶醒來的時候,張瑾早已不見了蹤跡。張瑾的失蹤嚇地彩蝶頓時六神無主。張煜禮三令五申,一定要她瞞著瑾小姐,也一定要在今天看住她。可沒想到,一大早,她就弄丟了小姐。
前院敲鑼打鼓,宴請賓客,好不熱鬧。彩蝶在偏院卻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每一刻對她來說都是煎熬。她一點都不敢想象張煜禮若是知道她看丟了瑾小姐,他會如何地暴怒。她一點都不懷疑,張煜禮能立馬就掐死她。這種深深地恐懼讓她更加不敢去告知張煜禮。
偏院里,少了張瑾,更是荒涼冷清,彩蝶一個人站在院中,捏著手指不知所措。今天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碌,她很想去求助管家。可管家一定也忙地見不著人。
誰也不知道平日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張瑾會去了哪里。
府中上上下下都在忙著迎接身份尊貴的少奶奶。沒有人會在意她的去向。他們都等著她能一直待到她遠嫁離國的那一天。
府中熱鬧了一整天。一直到日落西山,賓客漸漸離去。都未曾見過張瑾的身影。
天很快地黑了下來。彩蝶在偏院里急地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她根本不敢想象如果被張煜禮知道她看丟了小姐,他會怎么折磨她。
“不,不行。如果不告訴少爺。如果他自己找過來了。那我肯定得遭殃。不行不行……要去找,去說,去說……”
彩蝶咬咬牙,快步走出了偏院。
“黃管家?黃管家?”
管家正忙著指揮下人收拾場子,撤東西。一看到彩蝶窩在墻后面喊他,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三下兩下地跑到彩蝶跟前。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黃管家,救救我。救救我吧。”
“怎么了?究竟出什么事了?你說清楚!”
“黃管家……瑾小姐她……她不見了……”彩蝶話一出口,眼淚就掉了下來。
黃管家看了一眼遠處收拾東西的下人,止住了彩蝶,“你先別哭。說清楚,小姐怎么個不見法兒?什么時候不見的?有沒有留下什么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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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她不告而別。一大早就不見了人影。我……我醒來的時候本來是要去叫小姐收拾去廟里的。可是床上哪有小姐的影子啊!我真得什么都不知道,求求黃管家,救救我啊。如果被少爺知道了,彩蝶小命難保啊!黃管家,你可憐可憐我,救救我!”
“一個大活人怎么就突然不見了?!該找的地方你都找過了嗎?瑾小姐平常常去的地方?都去過了嗎?”
“黃管家,瑾小姐從來不出門的。該找的地方我都找過了。她可能會去的地方我都找了呀!可是都沒有啊。我找不到瑾小姐。黃管家,怎么辦啊?少爺會打死我的!”
“好了好了。你先別急。”
黃管家眉頭緊鎖,他也根本摸不透少爺究竟是什么心思。不過這事兒是肯定得告訴少爺的。至于會怎么樣。他一個管家可說不準。
“你先回去。我去跟少爺說。”
“黃管家……”
黃管家嘆了口氣,拍了拍彩蝶的肩膀,安撫道,“不會連累到你的。”
彩蝶聞言,破涕而笑,“好好……謝謝黃管家,謝謝!黃管家的大恩大德,彩蝶銘記在心!”
“好了好了,快回去候著。”
“好好。彩蝶知道。”
做了新郎官的張煜禮此刻正是洞房花燭,快活得意之時。身下那嬌羞的女子正是丞相之女陸莞兒。溫香軟玉在懷,張煜禮親吻著那柔軟香甜的女子,手一點一點地在陸莞兒身上挑起火苗,可心里卻有些魂不守舍的。入洞房之前,他聽說,張瑾失蹤了。
“煜禮……”陸莞兒輕輕地柔柔地喚著伏在她身上的男子的名字,溫熱的氣息就落在男子耳邊。
張煜禮抬起頭,看著陸莞兒,眸中是少見的溫柔。
“莞兒……”
“煜禮……我們以后就是夫妻了。”陸莞兒柔柔弱弱又害羞不已的聲音一點不同于張瑾每次在他身下的膽小怯懦,柔軟又隱忍,夾雜著愛和恨,痛苦和糾結。
張瑾每次都是拒絕他的,卻又無可奈何,只得忍受著。他清楚地知道她愛他。即便她再否認,可她的心就是愛著木易,愛著他張煜禮。
“是啊。”張煜禮輕柔地撫摸陸莞兒有些濕潤的頭發,溫柔地看著她布滿紅霞的臉,“莞兒,我們以后就是夫妻了。”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一曲春宵盡。
直到躺在身旁的陸莞兒沉沉睡去,張煜禮也躡手躡腳地起了身。
偏院里的那個人這個時候也該回來了。
夜色沉沉,彩蝶就站在院門口渾身抖個不停。她去前廳告訴黃管家以后就又回了偏院,等著小姐回來,或者……張煜禮的到來。
“彩蝶。”
冷漠的聲音大老遠從黑暗里傳了過來。彩蝶的心頓時一緊。
“少……少爺……”
“瑾小姐呢?”那人的聲音在這夜半的涼風下更顯得冰冷。
“小……小姐……她……”彩蝶瑟縮著身子,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張煜禮未在搭理彩蝶,自己一步一步地向那房子走去。每走一步,他就想起一點小時候的事。每走一步,他的心就越空。
陳舊的門“吱呀”一聲,被張煜禮推開。曾有那么一瞬間,他甚至不敢去看那屋子。有那么一瞬間,他害怕會見到那女子哀傷的眼睛。
可是,當張煜禮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她發現那雙琥珀色的滿是哀傷的眸中早就閉上了。
只有常年練武的人才能在一瞬間嗅出空氣中與眾不同的味道,面前的人是活的溫熱的還是死的冰冷的。
“張瑾!”張煜禮一聲低吼,飛奔到床榻前。
那躺在塌上緊閉雙眼的女子就穿了一件單薄的白色外衫,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勉強遮住身子。
柔順的長發散落在床榻上,她面色蒼白,渾身早已冰冷,沒有一絲一毫活著的氣息。
“啊!小姐!小姐!”彩蝶此刻才發現躺在床上的張瑾,她根本不知道張瑾何時回的房間。可那無比熟悉的臉龐和身影,讓她一下子被嚇得六神無主。張煜禮的反應讓她敏銳地覺察到眼前這個瑾小姐的狀態。
前一天她還好好地和她說著話,怎么今天就突然冰冷地躺在了那里,沒有一點氣息。
彩蝶一下子撲到了張瑾身上,“小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不要嚇奴婢啊,小姐!”
“瑾兒!瑾兒!”張煜禮可置信地一遍一遍地叫著張瑾,不停地抖她的身子,拍她的臉,可那副早已冰冷的身體已做不出任何反應。
“不!不!不可能的!你怎么會……怎么可以!你怎么能……你為什么?”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措手不及。他從未想過突然有一天,那樣一個又怯懦又卑微的張瑾會下定決心尋死。甚至昨天,他還和她說過話,她還在對他笑,像兒時那般拍著他的肩膀和他嬉鬧。
那樣一個活生生的人,今天就突然悄無聲息地躺在他的面前,并且再也醒不過來,再也不能開口說一句話,再不能沖著他甜甜的笑。他以為……她只是放下了,看開了……
“小姐……”彩蝶已經哭地泣不成聲,跪在了床榻邊。
“說!她怎么會這樣!她怎么會這樣的!”他怎么也不能相信。幾個時辰前在他面前在他身邊好好活著的張瑾會無緣無故地躺在他的面前一動不動。
張煜禮那雙因為不可置信瞪大的眼睛布滿了血絲,看著彩蝶的樣子好像要吃人的似的。好像,下一刻,彩蝶就要被他生吞活剝了似的。
“奴婢……奴婢不知道啊……奴婢也是……也是才剛回來……奴婢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啊……”彩蝶又驚又懼,連聲帶都被壓迫地變了調。
“不……不可能的……不可能……”張煜禮猶如一頭野獸,雙目猩紅,卻始終未曾有一滴淚掉下來。
“小姐……少爺……”彩蝶跪在地上嚶嚶哭泣。
張煜禮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把揪住了彩蝶的衣領,那雙殘暴的眼眸就狠狠地瞪著彩蝶,“你告訴我,小姐昨天有沒有跟你說過不尋常的話,或者做了什么不正常的事?”
那天,就是昨天,她還在跟他說著話。一直跟他提起過去,提起木易,說木易曾是心中的神明……
她到底……
彩蝶被張煜禮嚇壞了,一張小臉慘白慘白,愣了好一會兒才哆哆嗦嗦地說,“小姐……小姐說今天晚上讓我把梳妝臺那兒的最底下一層抽屜打開,然后,然后把里面的東西給少爺。奴婢,奴婢那時候還想,小姐為什么不自己給少爺,要奴婢去給……少爺,小姐她,她……”
“哼!好啊,原來一早就準備好了去死!所以前一天才突然變得那么溫柔,不排斥我的靠近。所以才不斷地跟我說那些話。所以才把后事都準備好了!好啊!好啊!張瑾!你可以的啊!原來早就想好要怎么逃開我了啊!”
張煜禮把彩蝶像丟垃圾似的一把甩開,整個人都像是浸在驚濤駭浪中的雄獅,那頭頂暴起的青筋都隱藏著他沖天的怒火。
“少爺……”彩蝶怯生生地叫了一聲那幾乎走火入魔的男子。她生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發瘋的張煜禮會一下子把她摔死。
“去!把她說的抽屜里的東西拿過來。我倒要看看她留了什么東西!才有足夠的底氣離開我!”
“是是,奴婢這就去這就去!”彩蝶慌忙起身,腿軟地踉蹌了幾步才一下子撲到了梳妝臺那里。
“抽屜……抽屜……”彩蝶手忙腳亂地翻找著東西,她生怕一個不注意,那身后的惡魔的男子就會沖她扔一把刀,讓她當場血肉橫飛。
張煜禮陰沉著臉,一言不發地看著死死盯著那張雪白的臉,看著那雙禁閉的雙眼。她明明像睡著了似的,可他再也看不到她醒來了,再也看不到她的琥珀色的眼睛了。你究竟想做什么。你究竟,留給我什么。
“彩蝶!”張煜禮突然轉過頭,看著背對著他猶自呆愣的彩蝶。“你在做什么?我讓你取東西,你在那邊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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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蝶!”張煜禮突然轉過頭,看著背對著他猶自呆愣的彩蝶。“你在做什么?我讓你取東西,你在那邊做什么?!”
“啊……我……”彩蝶立馬回過神,慌張地取出抽屜里的東西,一轉身,那張煜禮已經在她身后站著,就那樣如同閻羅似的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在做什么?!”
彩蝶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嘴角都因為極度地恐懼而不由自主的抽搐。就差一點點,她就可以找到那個秘密了。就差一點點,她就可以完成任務,離開這個鬼地方,離開眼前這個惡魔了。可……
“我……我……”
張煜禮一皺眉,“我問你在做什么?”
“奴婢,奴婢,找到了它!”彩蝶認命似的飛速把手中東西交了出去。任何時候保命最重要。否則她還沒查出個什么,就已經帶著秘密永遠地閉上了嘴巴了。
“銀鐲……”張煜禮抬起手,有些顫抖地去拿彩蝶手里的東西。那是一個追著銀鈴鐺的銀鐲子。是他曾經送給她的唯一一個禮物……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他跟著張瑾進了尚書府不久,那天……
“小姐,小姐?”木易紅著臉小聲地叫著睡在床上的張瑾。那時他們都還年少,卻早已情竇初開。
張瑾一睜開眼,就看到出現在自己眼前紅著臉的木易。一下子慌了神,也亂了心。
“你進來做什么?女子閨房你一個男子怎么能進來!你給我出去!出去!”張瑾捂著被子紅著臉推搡著木易,讓他出去。
木易也是一時心急,不管不顧地就沖了進來,只想給她一個驚喜。卻忘了男女之別。張瑾不說還好,一說那本來就紅著臉的耿直男孩兒一下子連耳根都紅透了。
木易慌慌張張地出了房門,就坐在門口等著,順便看看那庭院中老槐樹,也吹吹風。
“木易……”張瑾噘著嘴,怯生生地喚了一聲蹲在門口的男孩兒。她臉蛋粉粉的,說話語氣帶了些委屈。木易一看見那粉嫩可愛的女孩兒站在自己面前,那剛剛吹冷的臉頰一下子又燒了起來。
張瑾噘著嘴,戳了戳木易,“喂!你大清早的,找我來做什么?”
“我……”木易一抬頭,又看見那女孩兒粉粉的臉頰,又忍不住低下了頭。只是把手中的東西舉起來呈到那女孩兒的面前。
“給……給……這……我……我……”木易一著急一緊張,想說的話什么都說不出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氣呼呼地在原地跺腳。
張瑾憋著笑,拿起了被男孩兒當寶貝似的精心呈上來的東西,細細地打量。
“原來……是個銀鐲子呀。上面還墜了鈴鐺!”張瑾笑著把那銀鐲子提起來在空中搖了搖。早晨的陽光透過樹縫照在了張瑾白皙的臉上。那女子搖著銀手鐲的畫面是那樣地美好。
“小……小姐,喜歡嗎?”木易小心翼翼地看著張瑾的臉色。
張瑾琥眼睛笑成了月牙兒,那銀鈴鐺在空中歡快地作響。
“喜歡,當然喜歡。這可是木易送瑾兒的第一個禮物,也是瑾兒……收到的第一個禮物。”張瑾咬著唇細細撫摸著那對做功并不精細的鐲子。今天本是她的生辰。可她早就習慣了不過生辰的日子。從小到大,她從沒有一次對生辰抱有什么希望。只是,今天,她收到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個禮物。
“小姐,小姐,喜歡就好。”
“嗯嗯。我要把它放在最安全最隱秘的地方好好珍藏著。”
“小……小姐,不戴嗎?”木易看著那鐲子,結結巴巴地說。一出口就覺得自己不該多此一問。小姐愿意收他送的禮物就已經很好了,而且還說會好好珍藏。可他得寸進尺,非要小姐戴上。小姐明明一直都戴的是那只翠玉鐲子。那只翠玉鐲子才是真正的配得上小姐的鐲子。
誰料木易心中百轉千回想了許多,張瑾卻是噗嗤一笑,“你也是第一次送女孩子東西吧?”
“啊?……”
張瑾還是笑,笑地那樣溫柔,微風吹過臉龐,那般沁人心脾。
“你這個鐲子給七八歲的我戴還差不多。”
“啊?我……”木易一下子窘迫地無地自容。他以為她那樣地瘦,應該戴最小的鐲子才合適。
“好啦……木易給地鐲子,我還舍不得戴呢!就讓我好好珍藏吧。好不好?”
好啊……當然好……
放在她手心的那對鐲子。
多年后放在他手心的這只鐲子。
分明是一對,如今卻只剩下了一只。
它本該是成雙成對的啊……
張煜禮死死捏著那只銀鐲子。上面的鈴鐺硌在他手中,他都絲毫不覺得痛。讓他最痛的,是她的決絕,她的冷漠,她的毫不遲疑地離開。可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不經過我的同意就私自離開我。
“不……不可以!張茹,你給我醒來!給我醒來!”張煜禮突然瘋癲了,站起身一巴掌一巴掌狠狠地打向那張慘白的臉,“你的命是我的!你是我的!你的所有都是我的!沒有我的命令,你怎么可以死!你怎么可以違逆我!我不準!我不準!你給我醒來!醒過來!”
他嘶吼著瘋狂拍打著死去的張茹。
“少爺!少爺!您放開小姐吧,小姐已經去了……她自己去了……”彩蝶哭著抓著張煜禮的褲腿,苦苦哀求。
“滾開!她沒有去!她去哪兒了!她還在這里!你這死丫頭,你胡說些什么!滾開滾開!給我滾開!”張煜禮一腳踢開彩蝶。
彩蝶被重重地踢飛出去,撞到墻上,又跌落在地上,一口血吐了出來,暈了過去。
“她說你死了,我不信。你不可能死的……”張煜禮癡癡地看著張茹,無比愛憐地撫摸著那披散在床榻上的長發,“我沒有允許你死……你怎么可以死呢?啊?”張煜禮猩紅的眼瞬間變得陰險狠厲,一只手狠狠地掐中了那尸身的脖頸,“你的命是我的,沒有我的允許,你怎么可以死!你的命是我的!”
掐住那脖子的手逐漸發力,已經深陷入那細嫩的脖頸,可那人仍舊沒有分毫的掙扎和反應。
張煜禮頹然放下手,呆立了良久良久,突地自嘲地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要你親眼看著我成功,親眼看著我一步一步踏上高座。可我還沒成功,你怎么可以先離開我了呢?
我等著有一日我光明正大地來接你,告訴你,我不是你的弟弟,我是這離國的皇子,將來會是這離國的皇帝,我要一統天下,我的雄圖霸業沒有完成,你怎么可以先撇下我。你要看著我一步一步地走向成功啊。你怎么可以……
聽說虞國要和離國聯姻,他們精挑細選竟選擇了你做和親公主。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們有意而為之。所有人都知道了,下人一個一個地都知道,可我竟一直被蒙在鼓里,最后一個得知你即將要遠嫁虞國。圣旨一下,再無回旋余地。
猶記得那時年少,我流落于街頭,撿著過往路人丟下的剩下一口的饅頭,拼著命的,從狗嘴里奪食物。只為了能活下去,他毫不在乎那日日夜夜地寒冷煎熬。過往路人唾棄著他,用腳使勁踩著蹂躪著他伸出去撿剩飯的手。好痛。可是再痛也要拿到那讓自己能賴以活著的一口臟饃饃。春來冬又去,他總想著有一日能站在最頂端,他再也不要過這樣可憐可恨的日子。
是那尚書府中最不得寵愛的庶女救了我。像他生命中最溫暖的一道光,照亮了他悲慘灰暗的日子。只是一個同樣可憐同樣熬著日子茍活著的孩子,冬日大雪紛飛,一天地間一片白茫茫。他就一個人瑟縮在墻角。無邊無際地寒冷,他努力抱著自己取暖,縮成了一團。在天地之間,他真的太過渺小,太過無力。就在他覺得他要被凍死在這離國的冬季時,她出現了。裹著粉色的披風,走到了他的身邊。那小小的穿著繡花鞋的腳走到了他的眼里,他順著那粉色披風一寸一寸地往上看。那時正是正午時分,冬日尤其雪下得厚厚的一層的時候,正午時分陽光正是刺眼,就一點點陽光都因為白雪照地甚是刺目。那冬日里刺目的陽光就這樣擋住了那個女孩兒小小的臉。
街頭上混地久了,什么人穿得什么質地的衣服有些怎樣的身份和地位。在他眼里,所有人都分成了三六九等。眼前這個女孩穿著固然考究,不比平民百姓的衣不蔽體,或是隨便能保暖的袍子,可她身上衣服卻看著像是穿了幾年,材質也不算上乘。這大概是那個官宦人家的妾生的女兒。那粉衣女孩兒走到他面前,竟然蹲下了身,看著他,掏出了一包點心,拉著他滿身凍瘡的手,將那點心放在了手心里。從未有人這樣對待過他。從未有人注意過腳底下擺著的他的手,沒有人會蹲下身來與他平平地對視,更沒有人會像這個女孩兒一樣拉著他手,在他手心里放一包點心。這一瞬,他的淚水奪眶而出。從小的辛酸,拼了命地掙扎,無數次在寒冷中瑟縮成團。唯有那女孩兒小小的溫熱的手給了他溫暖,絲毫不在意地上的灰塵弄臟了她的衣袍,不在意他粗糙而丑陋不堪的手。
他那時候就下定決心,他一定要留住這個女孩兒。一輩子。只有她,會給他陪伴給他溫暖,給他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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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時候就下定決心,他一定要留住這個女孩兒。一輩子。只有她,會給他陪伴給他溫暖,給他救贖。
猶記得那時年少,我流落于街頭,撿著過往路人丟下的吃剩下的一口的饅頭,拼著命的,從狗嘴里奪食物。只為了能活下去,我毫不介意地祈求爭奪那滿是沙土唾沫的饅頭,只為了能活下去,他毫不在乎那日日夜夜地寒冷煎熬。過往路人唾棄著他,用腳使勁踩著蹂躪著他伸出去撿剩飯的手。好痛。可是再痛也要拿到那讓自己能賴以活著的一口臟饃饃。春來冬又去,他總想著有一日能站在最頂端,他再也不要過這樣可憐可恨的日子。
是那尚書府中最不得寵愛的庶女救了我。像他生命中最溫暖的一道光,照亮了他悲慘灰暗的日子。只是一個同樣可憐同樣熬著日子茍活著的孩子,冬日大雪紛飛,一天地間一片白茫茫。他就一個人瑟縮在墻角。無邊無際地寒冷,他努力抱著自己取暖,縮成了一團。在天地之間,他真的太過渺小,太過無力。就在他覺得他要被凍死在這離國的冬季時,她出現了。裹著粉色的披風,走到了他的身邊。那小小的穿著繡花鞋的腳走到了他的眼里,他順著那粉色披風一寸一寸地往上看。那時正是正午時分,冬日尤其雪下得厚厚的一層的時候,正午時分陽光正是刺眼,就一點點陽光都因為白雪照地甚是刺目。那冬日里刺目的陽光就這樣擋住了那個女孩兒小小的臉。
街頭上混地久了,什么人穿得什么質地的衣服有些怎樣的身份和地位。在他眼里,所有人都分成了三六九等。眼前這個女孩穿著固然考究,不比平民百姓的衣不蔽體,或是隨便能保暖的袍子,可她身上衣服卻看著像是穿了幾年,材質也不算上乘。這大概是那個官宦人家的妾生的女兒。那粉衣女孩兒走到他面前,竟然蹲下了身,看著他,掏出了一包點心,拉著他滿身凍瘡的手,將那點心放在了手心里。從未有人這樣對待過他。從未有人注意過腳底下擺著的他的手,沒有人會蹲下身來與他平平地對視,更沒有人會像這個女孩兒一樣拉著他手,在他手心里放一包點心。這一瞬,他的淚水奪眶而出。從小的辛酸,拼了命地掙扎,無數次在寒冷中瑟縮成團。唯有那女孩兒小小的溫熱的手給了他溫暖,絲毫不在意地上的灰塵弄臟了她的衣袍,不在意他粗糙而丑陋不堪的手。
他那時候就下定決心,他一定要留住這個女孩兒。一輩子。只有她,會給他陪伴給他溫暖,給他救贖。
后來,他終于拽著那溫熱的手,順利進了丞相府,做了一個廚房里打雜的下人。他刻意與所有丫鬟仆從打好關系,終于有一天,一個丫鬟偷偷告訴他,丞相府來了大人物。丞相看起來很是恭敬。他知道,他的機會來了。狀似無意地摔倒在地,那比丞相還尊貴的中年男子彎下了身親手扶了他起來,他將一切算計地分毫不差,回過頭地赧然一笑,抬頭低頭間,神情已學到了他母親的十成。那儒雅高貴的中年男子,果真一下子愣住了。
后來,那人便時常會喬裝來到府中,時常下朝之后還留著丞相說話。而他憑著他玲瓏心思和過人的聰慧,每每侃侃而談,引經據典,談吐之間,時不時講出利國利民,治國安邦的大道。那日,他告訴他,他是當朝天子。他慌地一下子跪倒在地,說他往日高談闊論朝堂之事,實是罪該萬死。形態做足了一個丞相府下人的卑微。他很是動容,親手扶起他,說當今皇后太子勢大,不敢貿然將他帶入宮中,為了保護他,又不想他受委屈。于是,過了幾日,便傳出丞相找回了失散多年的親生子,皇上見此子甚是招人疼愛,甚至親自為他取了名字,換做煜禮。加上丞相的姓氏,便是張煜禮。正與那丞相之女張茹一個姓氏。
再見到她時,她已十六歲的模樣,粉嫩嫩的臉龐一如兒時初見,只是看著他的目光多了些哀傷,多了些傷人道不清說不明的意味。她再也不會時常喚他過去陪她玩耍,他也再沒有一口一個地小姐小姐地喚她,而是喚她姐姐。差了一個字,卻失去了太多太多東西。盡管她有意無意總躲著他這個弟弟,可還是不小心撞見了。她未曾注意,一下子撞入了他的懷中,也撞入了他的心上。為一個出人頭地的夢,他已暗中奮斗了多年,倏忽一轉身,卻正看到那年少時的女孩兒闖入了自己心扉。他再也沒辦法克制自己。他一心撲在前程上,或許終有一天來不及挽留已長大了的她
那日,萬籟俱寂,四下里悄無聲息,張瑾又是披著粉色披風默默地走在雪地上,手中還拿著一壺酒,小臉兒微紅,其實喝醉了似的,獨有一種嬌憨的神態。那踩在雪地上輕輕地一聲又一聲咯吱咯吱地響動,像貓兒似的撓抓躲在暗處的他的心。他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去沖了出去,捂住了她的嘴,她驚恐地瞪大了眼睛,努力要轉過身。可他沒讓她轉過身,只是怕看到她那哀傷無比的眼神,他只是輕輕地在她耳邊喚了聲姐姐,那驚恐不安的人兒就突然安靜下來,一股濃濃地悲傷四處蔓延開來。她輕輕地說,原來是你啊,弟弟。
那女子,的嘴唇正被自己捂在手心,唇邊的酒意蒸騰上來,落入他的他鼻腔。他心頭一陣煩躁不躁,再控制不了自己,一下子將她擁入懷中。她掙扎著可是絲毫沒能掙開這禁錮著她的雙臂。她安靜下來,只是又喚了一句弟弟,用她那囁嚅的聲音。
他幾乎要抓狂,他不是她弟弟,他不是!他憤怒地一下掰過她的臉,狠狠封住了她那的唇。
他不想聽她用那濕潤的唇喊他弟弟,他不是,他不要做她的弟弟。她好像怕極了,瞪大的眼睛,茫然不知所措,沒有反抗也沒有迎合。他不滿意她如此麻木的狀態。微頓了頓,撫上她的眼睛,蓋住了她那呆滯的雙眼。她是我的,他如是想。
瑾兒,他含糊地說。
房中的溫暖不同于園中的寒冷,地上的火盆不斷烘烤著他的心。不知不覺兩人的衣服早已凌亂不堪。
瑾兒。
她住的院落里,下人寥寥無幾,而他搖身一變做了少爺后,又刻意暗示下人們,她的院里不必有人伺候。
那時候,他時常會去她的院里。可她卻越發地沉默。每次見到他,只會淡淡地喚一聲弟弟。
他那時想,他終有一日,會光明正大地告訴她,他是皇子,是皇帝的兒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是最尊貴的皇子。不是她的弟弟,他愛她,他要娶她。
可……他終究沒有等到那一天,她就自己去了。
她死了,連一聲他最討厭的“弟弟”,都說不出來了。
那濕潤囁嚅的聲音說著他恨極的話,曾讓他幾欲瘋狂。可如今卻連那都聽不到了。
他再看不到她的嬌嫩可愛的笑容,再看不到她纖細柔弱的身影,再聽不到那濕潤囁嚅的聲音,再也,看不到她的溫柔嬌媚或者癲狂顫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