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轉過去！”
兩個士兵動作粗魯地上下其手，對李愿仔細地搜著身。
在搜刮光了他身上的電子設備，命令他重新轉過身之后，其中一名士兵突然在他臉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啊！”
一個黑色的內置耳機從他的耳朵里飛了出來，落到地上彈了兩下。
士兵彎腰將其撿起，把耳機捏在手上厲聲問道：“何の真似だこれは？暗器か？”
李愿捂著自己的臉搖了搖頭，示意自己已經無法聽懂對方的語言。
看著對方窘迫的樣子，士兵方才明白眼前的外海人是靠這個才能正常地交流，遂一把抓住了他的腦袋，將耳機狠狠地插回了他的耳朵里。
“現在能聽懂了嗎？”
“能，能了。”
士兵瞪著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之后，轉頭向上級說起了什么。
回來以后，他對李愿說道：“你們這幾個外海人，還真是麻煩！現在我們也沒空檢查你這東西是不是武器了，你們要是膽敢搞事情，立刻槍斃，聽到沒有？”
李愿咬了咬牙，不甘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士兵又如甲亢發作一般瞪視了他們一會，將他們領到一個工位之后，轉身去訓斥別的可憐人去了。
工位上，一個年過六旬左右的老嫗看到那個煞星已經走遠，立刻扔掉了手中的零件，扶著腰嘆了口氣。
李愿接近她，試探性地問道：“奶奶，挺累的吧。”
老嫗被突如其來的機械音問得一愣，待到看清眼前年輕的面孔后，恍然道：“哦，外海人嗎？現在他們連外海人都抓了嗎？”
李愿不知該怎么應答，沉吟一陣后，反問道：“我們的事...姑且不談，我只想知道，他們為什么連老人女人孩子都不放過？”
“這個，你知道了又怎樣？還不如...我給你們解釋一下怎么工作吧，要是你們被看到在這里消極怠工，他們的鐵鞭可是會要了你們的命的。”
老人痛苦地搖著頭，扯著聲音沙啞的嗓子給他講起了工作的流程。
李愿在她的講解中得知，所謂的工作，只是對一種未成品的武器進行一個單純的安裝動作，而這個安裝動作只是整個組裝流程中非常小的一個環節。
至于這個武器的成品是什么，自己又是制造出了什么樣的殺人武器，他是完全無法窺得全貌的。
解釋完畢后，老嫗再也沒有了和李愿搭話的興致，低下頭又開始干起了自己的工作。
李愿無奈地嘆了口氣，將她的話傳達給姚奈和王竹后，三人也同樣笨手笨腳地重復起了安裝動作。
一遍，安裝失敗，兩遍，干的還挺像樣。三遍，四遍，十遍，百遍，千遍...
“這是人干的東西嗎？”姚奈從未干過如此無聊的工作，抱怨道。
“小聲點，被他們聽到了你就沒命了！”李愿呵斥道。
時間的流動仿佛跌入了一個怪圈，流水線上游的鐵皮怪物張大了嘴，不斷地吐出未成品的武器碎片。
李愿感覺，眼前的畫面就像是一個不斷循環播放的乏味視頻，永遠都看不到盡頭，永遠都不知道何時能停下來。
他只能無助地、被動地配合著眼前荒誕的世界，重復著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的動作。
在某個瞬間，他幾乎感覺自己突變成了一臺被設置好了程序的機械玩偶，可手臂上漸漸累積起來的酸痛感，將他從這種幻覺里拽回了現實。
大腦停止了思考，大腿已經麻木，嘴巴開始僵硬，前臂都無力到已經無法再次抬起，身體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可停下來，就有可能會死。
怎么辦？
“我們，不會下半輩子都這樣了吧。”姚奈有氣無力地呢喃道，臉色蒼白，毫無血色。
“下半輩子？先活過今年再說吧。”王竹低聲回答道。
“在小聲嘀咕什么呢！”
背后的一聲怒吼，嚇得三人一激靈。
巡查的士兵用難聽的詞語辱罵著，可李愿卻發現，自己竟然為這短暫的歇息感到了一絲欣慰。
他為自己產生了這種想法感到害怕。
士兵罵罵咧咧地走遠后，三人得空長舒了一口氣。這時，工作臺對面的一位中年婦女看到他們狼狽的樣子，忍不住輕笑了兩聲。
隨后，她見周圍暫時沒人監管，搭腔道：“你們幾個，是外海來的嗎？”
“是啊。”李愿心里感到驚喜，他憑著直覺，認為這個女人可能愿意回答一些他非常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李愿壓低了聲音問道：“能不能請教你一下，為什么這里，有這么多的老人、女人還有小孩子啊？”
“這個嘛，”女子扶正了自己額頭上的頭巾，繼續說道：“原因是多方面的啦。比方說，一打仗，肯定是男人先死得多，然后就剩我們這些老人，女人啦。況且后勤部門，男女的區別也不大。”
“嗯...確實是這樣。”李愿仔細想了一下說道。
“然后呢，就是我們九州的‘替役制’了。”女人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下去。
“替役制？”
“簡單地說，就是一個人找到了足夠多的其他人代替自己，履行現代徭役中的兵役，那么他的兵役就會被免除。”
李愿聽著她的話語，突然意識到了什么，身體如觸電般抖動了一下。
“原來，原來是這樣...那個混蛋！”李愿悲憤地默念著，直透心底的寒意讓他感覺如墜冰窟。
他按捺不住自己抖動的嗓音，略顯激動地問道：“所以，你們這些女人小孩，也都是被人騙了過來的？”
女子搖了搖頭，無奈地說道：“也不完全是這樣。就比如有些老人，感覺自己也活不了幾歲了，還不如為自己的兒子替役，至少，死前還能留個念想。”
“這，這簡直荒唐！”李愿一時激動，沒控制住大吼了出來。
“啪！”
一片火辣的疼痛感瞬間刷在了他的后背上。
“說話說的挺歡的啊？啊？外海人！”隨著這聲暴喝，又一次鞭擊落在了他的小腿上。
李愿痛得單膝跪地，低著頭沉默不語。
“說吧。”一名士兵拿著一條卷起來的鞭子，對著工位上的男女老少各點了一下，“剛才是哪個不怕死的在跟你聊天？”
“我自己。”
“什么？”
“我自己，自言自語而已。”
“啪！啪！啪！”
三道連續的鞭擊迎面而來，李愿躲閃不及，被打得直接仰面倒在了地上。
“想死，成全你！”
李愿在最后的意識中看到了王竹和姚奈絕望的眼神，隨即在同一天里第二次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