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詭異的棲霞院
“別哭。”
沈知韞的下頜將將挨著她鬢邊翟冠的珠串,卻還是刻意留出一線空隙。那姿態像是擁抱一團易散的月光,稍一收緊就會從指縫間流走。
沈知韞環在她腰間的手始終懸著力,只要她稍一掙動,立刻就會松開。
可楊嘉儀她,沒有掙動。
沈知韞的唇幾乎貼上楊嘉儀的耳珠,吐息溫熱如初雪消融:
“殿下……”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一縷風鉆進她耳中:
“微臣確實有婚約,但此人絕非臣的表妹。”
楊嘉儀感到背后沈知韞的心跳又急又重,震得她脊背發麻。可環著她的手臂卻仍然還在克制地懸著力,不曾將她抱緊。
“此人必有蹊蹺,微臣以命擔保,定會查明給公主一個交代。”
楊嘉儀猛的轉身,沈知韞忽然退后兩步,掀起官袍下擺,重重跪在了青石板上。他仿佛感覺不到痛似的,只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他的聲音響亮的讓一旁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微臣斗膽,懇請公主殿下寬容。給微臣與表妹一條生路,離了公主府我們又能去哪里呢?”
沈知韞跪得極低,脊背彎折出一道卑微的弧線。他不敢抬頭看她,只死死盯著地面,睫毛顫抖得厲害,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陰影。
楊嘉儀愣在原地,手無意識的握拳。
沈知韞,他這是在做什么!
楊嘉儀猶豫了會兒,故而俯身。她一把攥住沈知韞的手腕,瞥了一眼剛好瞧見他腕骨凸起處還帶著墨痕,想來是今晨在翰林院批閱文書時留下的。
“求您,信我……”
一滴汗從他額角滑落,在楊嘉儀靠近他時,他忽然反手,極輕地拽住她一片裙角,力道輕得像是怕弄皺了衣料,又像是隨時準備被她一腳踢開。
最后兩個字幾乎融在夜色里,輕得像一聲嘆息。
楊嘉儀猛地用力將沈知韞從地上拽起來,沈知韞踉蹌了一下,卻不敢真的靠在她身上,只虛虛扶著她的手臂站穩,睫毛低垂著不敢與她對視。
待他站穩后,沈知韞又迅速松開手退后半步。
“隨你。”
楊嘉儀這一次走的十分利索。
念安瞧著這場景,不敢發出半點聲響。令她沒想到的是,公主竟然妥協了?嬌縱乖張的長寧公主何時這般委屈過自己。她再看駙馬的眼神里,不自覺的帶著怨氣。
她本以為沈知韞比宋言初好,公主醒悟終得良配。未料這沈知韞也這番德行,不是什么好人。
只可憐了公主……
目送著楊嘉儀離開,沈知韞轉頭吩咐:
“念安,把西廂房收拾出來吧。”
念安下意識的想說公主府哪有什么西廂房,話沒說出口,又想起了剛剛公主的態度。
她不情愿的點了點頭,告退離開。
“表哥,都是崔嬉不好。惹公主殿下生氣了……”
院中除了沈知韞和她的丫鬟再無別人,崔嬉這會兒湊上來,親昵的挽起了沈知韞的胳膊,一股子茶味。
沈知韞不動聲色的與崔嬉拉開距離,開口截斷崔嬉自說自話的茶言茶語:
“表妹還是先用膳吧,這一天也是辛苦。待念安將西廂房收拾出來,你便住進去好生休息。
殿下雖然沒有將你我趕出去,剛剛那樣子你也瞧見了。怕是還在氣頭上……白日里,你莫要去招惹她。”
沈知韞囑咐了崔嬉幾句便將她和她的丫鬟打發走。
崔嬉聽沈知韞都這么說了,也不再堅持便帶著自己的丫鬟離開。
她們離開時,沈知韞的余光卻瞥見崔嬉的丫鬟——那女子行禮時膝蓋竟不曾彎曲,裙擺如鐵鑄般紋絲不動。
公主府風燈搖晃,照出沈知韞眸中深潭般的暗涌。
方才崔嬉身旁的丫鬟俯身時,他好像看見她后頸閃過一行幽藍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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駙馬隨口說出的西廂房,被念安安排在了公主府西北角,一個叫做“棲霞院”的地方。
這里有些荒廢,院中有一片雜草叢生的小花圃。
唯有幾株野生的晚霞色芍藥還倔強地生在青石縫里,倒也應了“棲霞院”這個名字。
崔嬉踏進院門時,繡鞋就碾碎了一地枯藤。
這院子偏僻得連風聲都顯得格外清晰,檐角鐵馬“叮當”作響,像是念安某種不懷好意的嘲笑。
“倒真是個清凈地兒。”
崔嬉并不在意念安眼中的惡意,她知道這個給她安排住處的姑娘。
她曾是長寧公主的貼身大宮女,如今是公主府的掌事。
對于自己這個像是公主情敵的女人,要是要求這念安眼中無惡意,豈不是強人所難了!
崔嬉撫過廊柱上斑駁的刀痕,當她的指尖觸到某道特別深的刻痕時,她的眼前突然彈出只能自己看到的系統提示:
【檢測到殘留毒素】
崔嬉的丫鬟徑直走向井臺,手指機械般的劃過青苔覆蓋的井沿:
“這井下……”
“噓。”
崔嬉突然掐斷她的話頭,笑盈盈轉身:
“多謝,念安姐姐帶路。”
念安也發現了崔嬉丫鬟紋絲不動的裙擺,以及看上去有些不自然的動作。
再看崔嬉的丫鬟,不禁令她的背后竄起一股涼意。
不過念安還是面無懼色,禮數周全的對著她們說:
“崔嬉姑娘缺什么,盡管吩咐。”
說完念安便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后念安又忍不住回頭。
微暗的的燈火照在院子里正屋的門楣上——那里懸著塊褪色的匾,上面僅僅可見“棲霞”二字。
第三個字,只剩下了一個“鬼”字偏旁,后面的兩個字已經看不清楚了。
念安不再停留,她還要去找公主和駙馬復命。
—————————公主寢殿—————————
“好了,我親愛的駙馬。這會兒能跟我好好解釋解釋,關于那個崔嬉,還有你口中婚約的事了嗎?”
楊嘉儀坐在寢殿里的茶桌邊,手里拿著盞清茶,她看著自己面前站著的沈知韞,悠悠的開口。
沈知韞自然也聽出了楊嘉儀語氣中的不悅,他想了想雙膝一屈跪了下來:
“微臣自幼在江南錢塘長大,卻并非錢塘人。微臣并沒有來自錢塘的表妹……”
聞言楊嘉儀挑眉,有些不解:
“既然如此,那崔嬉便是個騙人的家伙。趕出去就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