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前幾天介紹來的南蕃是做什么的,好像招惹了安平社的李元,他今天都上我這里找人了。”孫公誠急急忙忙地去了萬寶行,沒見到白林,又連忙趕到白林的家中。
“哦?是嗎?這人我不認識,也是受朋友所托幫忙找個地方住。你怎么知道他惹了李元?”白林覺得孫公誠有些大驚小怪。
“我見人見得多了,李元那人說話雖然客氣,可是眼神凌厲得能殺人,他指明要找這幾天在安平社周圍賃了厝的南蕃,要不是招惹了他,哪有那么巧的那南蕃剛賃厝不久他就找上門了。”
“那你告訴李元了嗎?”
“哪里會,這人畢竟是你介紹的,我總得先搞清楚。”
“嗯,你做得對,明天我去問問看。”
“別明天了,你下午就跟你朋友說,讓那南蕃盡早搬走,我做正經生意的,可不想扯到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里面。”
“你別這么著急,剛住進來又說叫人搬,你叫我的臉放到哪里去?”
“我這樣也是為了大家的生意啊,要是他們真有仇,到時候爭斗起來有人死在厝里,以后誰敢找我們的莊宅鋪做生意?”孫公誠其實并不擔心這些,他擔心要是李元發現了他知情不報,將來找他麻煩。
白林想想也對,以后還需要孫公誠替他收田厝招佃賃,這些麻煩能免則免。白林說:“好,好,好,下午我就去和他講。”
天黑了,李元身著夜行服,臉上蒙著面罩,沿著巷子那一排排屋脊,悄悄爬到一間宅子的房頂,從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到對面那間大宅的動靜。現在那宅子的前堂已經沒有人,只有后室還有燈火,主人李宏模應該還沒睡。李元從房頂輕輕跳下,快速地翻過宅子的墻壁,藏進前院的一顆樹上,從樹上可以查看后室。李元身上帶著一根竹管,里面卷著一張白紙,打算等李宏模睡著以后,將紙條放到他床頭。
一天前,孫公誠告訴李元在安平社周圍幾條巷子里,十天內租出去了三間屋子。李元根據這些記錄仔細暗查,可是一無所獲,這條線就這么斷了。
現在按程玉的方法,賭市舶司那兩人心里有鬼,若兩人清白,必不會理會這樣的訛詐。可是這是一招險棋,對方會怎樣反應不得而知。眼下李元也顧不得這么多,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李元見到一個家仆打扮的男子拖著一個大約十歲的男孩,沿著門廊朝后室走去,男孩一開始有些抵抗,那家仆朝他腦袋狠狠扇了一巴掌,男孩聽話地跟著走了。家仆敲開了后室的門,把男孩推進去,轉身走了。
李元猶豫了一會兒,爬下樹沿著走廊無聲又快速地躲到后室窗戶的下面
李元血一下子沖上了頭,他起身幾步走到門口,猛地推開門,屋內李宏還沒反應過來,李元飛快地沖過去,一腳踢在李宏模的肚子上。李宏模痛得卷縮在地上說不出話來,李元從綁在小腿上的刀鞘里抽出匕首,頂在李宏模的脖子上,低聲喝到:“你要是再敢碰那個孩子,我就殺了你,聽見了沒有?”李宏模還在喘氣,他艱難地點點頭。李元起身準備離開,見到男孩子縮成一團,眼里還有淚光,用祈求的眼神看著他。李元想了一下,對男孩說到:“孩子,你想不想跟我學武功,以后打那些欺負你的人?”
男孩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光亮,他點點頭。李元說:“把衣服穿好。”說完用匕首把被子割開,將李宏模的手腳捆好,又在他口里塞入布條。想了一下,把竹管扔在床上,說:“有人托我帶給你。”接著收好匕首帶著男孩子快速走出房間。
李元把男孩舉過頭頂,讓他手攀著墻沿。接著李元半蹲下來讓男孩子踩在自己的肩膀上,男孩借力爬到了墻上。緊接著李元后退兩步,快速奔到墻邊踩著墻壁,兩步就用手摳住墻沿,手臂借勢引著身體翻過墻來。男孩子看著起勁,不禁拍起手,身體搖晃了一下,又趕緊把手放下扶住墻沿。李元在墻外叫他跳下來,接住了男孩以后,二人快速穿過小巷,拐了幾個彎。李元確定后面沒有人跟來,放慢了腳步,脫下面罩和男孩聊起天來。
“是大人了啊,別報大數啊,我是教小孩子武功才免費。”
“啊?可是我沒有錢。”
“我看你有學武的天賦,就破例給你免費。”
“是嗎,可是我什么都沒有做啊?”男孩有些高興地問。
“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爬那么高的墻怕得要死呢,你卻一點都不害怕。”
“哈哈,因為我小時候經常爬樹啊。”
“怪不得,你的父母呢?”
“我爸爸幾年前死了,媽媽帶著我改嫁到另外一個人家,一年前媽媽也死了,那個男人說養不起我,把我賣到這個人家。”
李元蹲下來,看著這個孩子說:“我也是孤兒,連自己的父母長什么樣子都不知道呢,你看我現在不是挺好的。”
男孩子點點頭。
李元站起來,叫他一起接著走,說到:“我叫李元,你叫什么名字?”
“大家叫我小武。”
男孩子一邊走一邊側過頭仔細看了看李元的樣貌,說:“你是南蕃啊。”
“怎么,沒有見過南蕃?”
“嗯,我才從鄉下來泉州,側面看你的鼻子好高啊。”小武看著李元的鼻子笑著說。
突然小武的眼神轉到李元身后,臉色露出驚訝的神情。李元也聽到身后的腳步聲,他快速轉身回頭看,只見一個人影從背后飛快地接近,他手里握著一把直刀,刀刃像箭一樣沖著李元的肚子刺過來。李元左邊是房屋的墻壁無法閃躲,也不能向對方沖過來的方向后撤,這樣比不上對方向前沖刺的速度,只能向右邊小武的方向躲閃,可是這樣小武會和李元一起倒在地上。對手上來補刀就根本躲不了。這時候來不及多想,李元向右邊發力撲了過去,就在這剎那間,小武毫不畏懼地沖到了李元和刀刃之間,嘴里喊著:“小心……”刀刃一下就刺穿了他的胸膛。
李元向右撲了一個空,一個前滾翻站直了身子,轉身看到小武軟軟地跪倒在地,悲哀地大喊了一聲:“啊……!”,就在這同時,那個蒙面人飛快地從小武身上抽出刀,朝著李元劈過來。李元知道此人武藝高強,還有一把長刀,而自己只有匕首,根本沒有勝算,于是拔腿就跑,跑了幾步以后快速地登上墻壁,翻上屋頂,又跳下另外一邊逃走了。
薩伊德雙手握刀,沒有辦法迅速攀墻,他也不打算再追趕。這么好的機會就這樣被那個男孩破壞了,“媽達哈貝!”他氣憤地大罵了一句。把刀插入刀鞘背在背上,也快速地離開巷子。地上只留下小武的尸體和一灘濃濃的血。
“唐家子,你怎么了?”鄭小奕早上被院子里的嘈雜聲音驚醒,走到院子里看到李元瞪著充滿血絲的眼睛,機械地用匕首反復刺著沙袋和人形木樁,沙袋已經刺爛,人形木樁也被削掉一大半,他似乎沒有聽到鄭小奕的話,還是沒有停止的意思。鄭小奕擔心地走過去拍他的肩膀,李元猛然回頭,眼神里滿是殺氣,右手的匕首已經舉起來,鄭小奕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不禁后退了幾步,喊到:“唐家子,是我!”李元看到了鄭小奕,手放了下來
他眼中的殺氣消失了,但是馬上又被痛苦和悲哀填滿,讓鄭小奕不禁眼圈一紅。她從來沒有見過李元這么痛苦的神情,即便是在幾年前剛見他的時候,他也只是沉默中帶著憂郁的樣子。鄭小奕慢慢走過去,把他手里的匕首取過來扔在地上,然后挽著他的手說:“走,到我房間休息一下。”
李元坐在椅子上,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他喝了一大口茶,面色開始和緩下來,說到:“昨天晚上我害死了一個孩子。”鄭小奕靜靜地聽李元把昨天晚上的經過說了一遍,她眼里滿是淚水,走過去抱著李元,輕輕地說:“那個孩子選擇了為你而死。”
李元似乎聽懂了什么,他苦澀地笑了一下,說到:“我還想教小武武功,反而是他教會了我。”
鄭小奕有些困惑地看著李元,李元說:“到如今我也不想隱瞞你,這個刺客的目的是把我們全部殺死,今天以前,我都是對自己說只要把他殺掉,我們就能過上安穩的日子了。可是這個刺客很厲害,昨天他跟蹤了我那么久,我卻一點也沒有發覺,要不是小武以命相救,我難逃一死。”見到鄭小奕眼睛里露出了害怕的神情,李元繼續說到:“不要怕,兩年前我去做刺殺莫古兒大汗的任務,那個時候沒有想過能活著回來。我現在才理解了謝赫說的拋開生死,拋開對結果的考慮,把全部精力放在任務本身是什么意思。這個地方已經被刺客盯上,你和蘇蘇換到底下的房間住吧,沒事不要單獨出門。”
“我們一起找個其他的地方躲起來吧。”
李元搖搖頭,說:“躲是沒有用的。我能以命相博,那刺客卻只是為了錢,我比他要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