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李元和安夢彪坐車到蒲壽庚的家,李元雖然在安平社已經三年,可是從來沒有見過蒲壽庚,更別說去他家里了。車停在一間大宅子的門前,李元下車眼前一亮,這宅子不像一般泉州宅子的樣式,門框窗框修成了半圓拱形,而屋頂則有著大食國房子的圓頂。他問安夢彪:“蒲壽庚是大食國人嗎?”
安夢彪說:“據說他祖上是大食國的,不過從他爺爺開始都已經在宋國住下了。”
進了門,穿過大大的花園,還沒進入有著圓弧穹隆的前堂,迎面就撲來一陣陣香氣,前堂的墻壁上嵌著各式大食國風味的花紋。在家仆的帶領下,李元和安夢彪進入了內堂。
蒲壽庚和他的兒子蒲師文、女婿白林不一會兒進入了內堂。蒲壽庚年紀大約不到六十,體型高大,眉目中有一點點大食人的影子。他見到安夢彪,點頭示意,接著看到李元,他用熟練的波斯語說:“薩朗姆,你就是李元啊,我的大食名字是馬哈迪?阿卜?沙姆斯,你呢?”
李元也用波斯話回答:“薩朗姆,馬哈迪阿迦,我在波斯國的名字是法哈德。”
蒲壽庚說:“這是我兒子沙姆斯,這是我的女婿阿里,你應該見過阿里的。”
李元看了看白林,繼續用波斯語說:“是的,不過自從阿里阿迦到萬寶行以后,我們就沒有合作了。”眼看白林的臉上有些尷尬,蒲壽庚笑到:“我們還是有很多合作的機會。法哈德,我很欣賞你,你有做大買賣的才能。來,不要只是站著說話,入座吧。”
餐桌上,蒲壽庚熱情地向客人介紹每種菜肴,吃了幾圈后,他問安夢彪:“你的大南船快造好了吧,福運行不錯的,我很多船都是找他造。楊員外有沒有給你優惠?”
李元看了一眼安夢彪,安夢彪有些尷尬,說:“這個月底就可以下水了,多謝蒲丈人的介紹,頭家給了些優惠。”
蒲壽庚說:“造船容易,找懂行的人難,你自己做綱首的話,部領、舟師、雜事等都招到了嗎?”
安夢彪說:“舟師我有相熟的朋友能做,其他我跟安平社的那幫弟兄們說過,有興趣出海的,可以到我船上。本來現在正是招人的時候,可是你也知道,這些日子我們遇到大麻煩,還需要把這麻煩先解決了才好。”
蒲壽庚看著李元,說:“我知道你在找那刺客,還搞得市舶司的監官狼狽不堪。這次請你們來我家,就是想跟你講清楚當時的情形。”
李元沒有說話,等待著蒲壽庚繼續往下說。
蒲壽庚說到:“首先要說清楚,我和那個殺大同的刺客沒有一點關系。”蒲壽庚看了一眼安夢彪,繼續說到:“大同和夢彪從前跟著我戰海寇,到后來建立安平社幫助萬寶行的買賣,再到兩年前你們自己做買賣,都有十幾年了。大同信得過我,把那好幾萬兩銀子的酬金就放在我這里保管,我也一文不少的都歸還給你們。我們這么久的交情和信任,我怎么可能去找人殺你們?”
李元問:“那么當時雇我殺人的人是你嗎?”
蒲壽庚說:“法哈德,你是一個聰明人,如果不告訴你真相,我會失去你的信任。而如果告訴你真相,又違背了我對別人的誠信。我昨天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告訴你。雇你的是一個波斯海商。”蒲壽庚停了一下,似乎想怎樣才能把這事情說清楚。
“說來話長,這人剛來宋國做買賣的時候,吃了不少虧,對市舶司一直有怨恨。后來他托人找到我,跟我說每年付給我插旗費,把他的船假扮成我的船,我答應他了。但是后來他又說自己有一幫波斯海商托他這么干,我就沒有同意。可他已經收了其他人的錢,怕到時辦不成不好交代,三番四次地找我。正好那時候李宏模托我辦那事,我就把大同介紹給他,后來的事情你們也知道了。”
李元想了想,問到:“那人叫什么名字?”
“胡辛。”
李元接著問:“我殺了那個官以后,市舶司還有沒有繼續為難那些海商?”
蒲壽庚說:“當然沒有。要是還跟以前一樣,胡辛會發現我只是利用他,讓他花錢去替別人殺人,我怎么還能在波斯人圈子里有信用呢?”
李元盯著蒲壽庚,問到:“阿迦,我有一點不明白,你的船隊因為市舶司的關系,比其他海商的船有更多的好處。胡辛通過刺殺成功地讓市舶司對所有海商都一樣了,你還有什么好處?”
蒲壽庚稍微楞了一下,哈哈笑了起來,說:“你問了一個好問題。”他側過頭看了看兒子和女婿,說:“這也是我一直想要告訴你們的道理,我們在泉州做得大,是因為其他人能從跟我們合作中得到好處。錢是賺不完的,如果只顧自己賺錢,別人都得不到好處,自己也必定會失敗。”
他看著李元說:“市舶司的那些官,幾年一換,在位時候能撈就撈,不會管泉州的死活。要是其他各國海商覺得泉州太黑,都不來泉州做買賣,這個城也就完了。我這么說你能明白嗎?”
李元點點頭。蒲壽庚說:“法哈德,當年事情的情形我都說完了。我再啰嗦幾句,我們做海商的,在海上難免會遇到災禍。當一條大船沉了,就算里面有再多的財寶,再舍不得,都不再費時費力去打撈,免得有更多損失,還可能錯過下個好生意。”
李元說:“今天晚上收獲很多,飯菜也很好吃,謝謝阿迦。我要去找胡辛問下。”
蒲壽庚說:“好吧,一會兒我叫人把他住所寫給你。”
李元和安夢彪離開后,白林對蒲壽庚說:“大人,我不明白,你告訴法哈德當年雇他的就是你,讓他死心就可以了。何必全部告訴他,這不是害了胡辛嗎?”
蒲壽庚反問到:“你聽說過阿薩辛嗎?”
白林搖搖頭。
蒲壽庚說:“從前在波斯國有一個異端教派,一直用刺殺反對他們的人來散播恐怖,建立自己的威信。這教派的殺手毫不怕死又心狠手毒,那邊的人把這些殺手叫做阿薩辛。還好蒙古軍隊把這個異端滅掉了。我前些時候聽說法哈德以前就是這個教派的殺手,像他這種阿薩辛,本領高,又有頭腦,要是能為我們用,就是我們的好幫手。不能被我們用,就不去惹他,不要讓他把你當做敵人,我們是生意人,不要四處樹敵。”
白林像在說服蒲壽庚,又象在說服自己:“大人,我們要放長遠來看,你說的波斯國現在已經是旭烈兀汗國的地方了,我們如果和旭烈兀汗國做貿易,有胡辛跟蒙古大汗的這層關系不是更有利嗎?”
蒲壽庚說:“我很清楚胡辛這個人,喜歡嘴上說得自己有很多關系,能有五成是真的就很好了。以后怎么樣誰也不知道,但是現在我們在宋國皇帝統治下,要是被官府知道你和蒙古人有來往,十個腦袋都不夠別人砍。跟你說過了,我們只管把自己的生意做好,不要參與那些爭斗。將來不管是誰做皇帝,想把泉州管好,就還是要和我們合作。”
白林還不服氣,說:“長遠的事情不從現在開始準備,到時候就來不及了。”
蒲壽庚說:“白林,你還是太年輕了。胡辛說自己跟阿合馬有關系,我就當他說的是真的。現在你幫了胡辛,讓阿合馬以為胡辛真能在泉州呼風喚雨,結果名聲都被他拿走了。就算將來要合作,我們也要直接跟蒙古人談,以后其他人想和旭烈兀汗國做貿易要找我們合作,而不是找那個胡辛。”
從第一眼看到薩伊德那深深的棕色眼睛,胡辛就感到心里發涼。即便是已經認識了一段時間,從那狼一樣的眼里射出的兇光,還是讓胡辛很不自在。
“幾天前我就收到阿哥潘將軍的新命令,要我馬上回成都,有新任務給我。我不能再延誤了。”薩伊德冷冷地拒絕了胡辛。
“這么快就走?可是你也知道那個刺客還沒有死,還沒有真正為蒙哥大汗報仇啊。”胡辛問。
“將軍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只管服從命令。”
胡辛想了一會兒,說:“一千兩現銀,你再留下來五天,怎么樣?”
薩伊德笑了起來,笑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們這些商人啊,我要是違背軍令被判了死刑,這一千兩我給誰用?”
胡辛說:“如果你是擔心那個阿哥潘怪罪你,大可不必。你知道阿合馬嗎?”
薩伊德搖搖頭。
“阿合馬是蒙古國皇后察必的人,也一直是皇上的親信。我幾年前在旭烈兀汗國的時候,和阿合馬一直有生意來往,我們兩人關系很好,這次也是他安排我在泉州接應你。我會向他說明白,是我留你辦些事情才遲了一點回去。”
薩伊德盯著胡辛,說:“那個時候你就和莫古兒人做生意,伊斯瑪里沒追殺你嗎?”
胡辛笑了笑,說:“怎么沒有,所以我就躲到這里了。感謝安拉,盡管在刺桐城吃了一些苦,可是我找到更好更優惠的商品。還要感謝旭烈兀汗把伊斯瑪里滅了,現在憑著我和阿合馬的關系,總算可以安全做生意了。”
薩伊德沒有說話,心里盤算著:不管胡辛是不是說大話,賣給他這個面子,以后說不定能有回報,何況還有一千兩銀子收。泉州離成都那么遠,中間耽誤十天半個月很正常。他說到:“阿迦,既然你這么有誠意挽留,我再拒絕就太不近人情,那我就多留幾天。”
胡辛心里的烏云散了一點點。他說:“要是我的計謀能成功,你只要再多留一天,就能把那個刺客殺死。那個上次叫你搬出溝尾巷的朋友,今天上午又警告我,說那個刺客發了瘋一樣在找你,馬上快查到我了。這兩天內那刺客必會來我這里。他沒有見過我,你這兩天就假扮成我,等他找來的時候殺了他。”
薩伊德搖頭說:“不行。”
見到胡辛皺了皺眉,薩伊德找了個借口:“我這樣子一看就不是商人。”胡辛點頭說:“說得對,你的眼神太……嚴厲了,讓我再想想。”
“我是打算等船造好了,帳都算清了,再把多出來的錢還給你。”安夢彪從蒲壽庚家里出來后,向李元解釋。
“我明白,我只是驚訝你沒告訴我一直在跟蒲壽庚聯系。”李元說。
“我和蒲壽庚認識那么多年了,找他也是平常事,而且是為了我們將來的生意啊。”
“亮哥,現在是非常時期,我們兩人之間要坦誠才好。”
“知道了,以后我把認識的靚小姐都介紹給你。”
李元瞪了一眼安夢彪,說:“我現在去找胡辛,你跟我一起去嗎?”
“現在就去啊?不用準備一下嗎?”
李元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說:“早就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