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三道熱辣辣的目光,蘇武林回神。看看滿桌狼藉,起碼十六道菜,還有那八壺美酒。
哪怕是個敗家的紈绔公子,來登天樓吃飯,也不敢如此大手大腳。粗略算下來,這一桌少說也要一千貫!
汗流下來,卻顧不上抬手去擦,蘇武林僵硬地轉轉眼珠子,沒來得及思考該如何應對,風宇已經顯下手為強。
“蘇公子,本王給你想辦法,你總要有些表示吧?”
聽聞風宇要結飯錢,掌柜樂呵呵的上樓,恭候在一旁。見大家無一例外,全部直勾勾盯著蘇武林,掌柜的明白了——這一位是今日做東的。
于是乎,他也盯著蘇武林瞧,笑得熱情,笑得那叫一個巴結。
臉皮薄是年輕人的通病,饒是在保州府作威作福的蘇武林也逃不過。
再裝傻下去,可就真要將小王爺得罪了。
“小的出門沒帶這么多錢,不如王爺等小的回趟蘇府,將錢取來。”蘇武林見機行事,本意是能逃就逃。真要掏這一千貫,還沒等他將香袖贖出來,就會被他老爹打斷腿的。
風宇又怎么會看不出他這點兒小心思,身體往后一仰,舒舒服服的抻了個懶腰,“你去吧,本王就在這里等你。再有,掌柜的,剛才吃那幾道小菜不錯,尤其是那個‘八珍’,再上一份來,省得等蘇公子回來之前太無聊,隨便吃吃東西,權當消遣。”
蘇武林長了見識,從前的小王爺,哪有這么厚的臉皮。從目前的陣仗來看,真有可能等到他從家中拿錢回來為止。
等待的時間,說不定再點上幾道美味打牙祭,到那時,要付的飯錢可就不止一千貫了。
蘇武林慌忙起身,將他的話打斷:“王爺,本王這就朝同儕借一些來。”
風宇擺擺手,催促他:“那你可快一些,本王若是餓了,少不得要再點幾道。”
“小的去去就來。”
蘇武林拿出只爭朝夕的架勢來,飛快返回同伴身邊,三言兩語,便湊夠一千貫錢。要知道,這可都是通過家中收藏的名貴字畫換來的,名家手筆換成一桌飯食,不用他爹,蘇武林自己都心疼地有些喘不上氣來了。
好不容易將賬飯錢結了,在掌柜的“下回還來”的招呼聲中,蘇武林匆匆在前引路,生怕風宇有所耽擱。
出了登天樓,蘇武林心情格外急迫:“還請王爺指點迷津。”
只見,風宇將袖子一擼,兇神惡氣道:“本王幫你出頭,打到你爹同意為止!”
青禾反應極快:“小老兒也可以幫忙,抽鞭子我可是數一數二的好手。保準抽得府尹大人眼冒金星嗷嗷叫。”
雖然傷口已經愈合,見風宇要去抽腰間的打狗棍比劃,蘇武林竟是覺得痊愈的傷口又被扯開一般,火辣辣的疼。
小王爺他……要抽他老子?
雖然想想是痛快,自己何嘗不曾幻想抽一抽那個因喜好貪便宜,經常給自己丟臉的親爹。可真有人替他這么做了,只會覺得怒氣沖頭。尤其對方還是風宇,一個害自己臥床數月的仇人。
再者,為個女伎置自家老爹于不義,傳出去,怕是會臭名遠揚,甚至是永世留名。
“不可,不可!”蘇武林急得大喊。
“本王只這一個辦法,你若是不同意,那便沒轍了。你也了解你老子,一枚銅錢看得比什么都重,哪肯花大價錢,讓你去贖個女伎。”
“那便罷了。小的感謝王爺一番好意。”到現在他才后知后覺,風宇莫不是將他給耍了?
“也好,本王想你也沒混蛋到這個程度。若是他日走投無路,本王定會鼎力相助。”
委婉謝絕風宇,蘇武林找個托詞,急匆匆告辭。想起自己付的一千貫,差點左腳拌右腳,搶到地面上。
同伴急忙將人扶住:“蘇公子,怎么連路都走不穩了。”
蘇武林強撐住,不敢說自己是因為心疼錢,怕丟人,“狗王爺,騙本公子的錢,他日,定要他加倍奉還!”
“蘇公子,先別說王爺那茬。剛剛你可是答應了,邵家安邵畫師的山水畫,你要贈予我一幅。我們不如現在就去將你的承諾兌現,以免夜長夢多。”對方顯然是不大相信蘇武林的為人。
損失一千貫不說,邵畫師的山水畫,如今可是千金難求。本是蘇彥的珍藏,就這樣被不成器的兒子拱手送人,因小失大啊。
蘇彥有種掩面痛哭的沖動。
“王爺,高明啊。”
待人走后,青禾那張老樹皮似的老臉湊過來,笑得賊兮兮的。
“本王一早便說飯錢有著落,現在后悔吃少了吧?”
“也差不多了,小老兒我特意將沒喝完的酒都拿回來了,不算虧。”只要有酒喝,青禾就笑得見牙不見眼的。
“出息。時辰還早,走,我們去看看表哥去。”
醫館,嚴弘知清醒過來,熱淚盈眶地捧著一張炊餅,大吃特吃,就好像這輩子都沒吃過的美味一般,碎渣掉的衣衫上都是。
“公子,你慢著點吃,小心別噎著。”說話的是位慈眉善目的郎中。聽口音就知道是江州府人,跟嚴弘知是老鄉。
也正是因為二人是同鄉,在得知嚴弘知身無分文之后,才同意賒欠這次的診金。看他肚餓如絞,自掏腰包,給嚴弘知買了五個炊餅回來。
轉眼,就被嚴弘知就著溫水吃掉三個。
“從來沒覺得,炊餅是如此的美味。”
這是實話,在嚴家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可未曾有過挨餓的經歷。想當初,與祖父同桌而食,饒是珍貴的鶉羹,都是他一個人的,祖父也只是笑瞇瞇地看著他吃。當年還不知足,嫌棄味道清淡來著。如今,可真恨不得賞過去的自己一巴掌。
“公子就是急火攻心,加之過度饑餓所致,已經沒有大礙。”
郎中招來學徒,給嚴弘知抓了一副藥。
“錢……”囊中羞澀帶來的種種苦楚,給嚴弘知上了非常生動的一課。
郎中擺擺手:“你我同鄉,公子還是今年的貢生。想來也不會拖欠老朽的診費,藥你先拿回去,待哪日手頭寬裕了,再把錢送來也不遲。”
不由想起祖父,督促他時免不了嚴厲,更多的時候也是這樣慈祥和藹。
“謝郎中。他日我一定會親自登門道謝。”
生怕落下眼淚,嚴弘知匆匆而別。手中抱著剩下的兩個炊餅不撒手。
回憶此前種種,內心即憋屈又憤恨,不甘的感覺無止無休,使得他愁眉緊鎖。
多日來在風宇那里所受的苦楚,就這樣咽下嗎?
望著懷中的炊餅,嚴弘知問自己。
明明是個不學術,虛度光陰的無用王爺,卻處處將他壓制,甚至不顧兄弟情義,將他折磨進了醫館。
不甘心,忒不甘心……
嚴弘知捏緊手上炊餅,憤懣之下,又掰下來一小塊兒,塞入嘴中。
還未來得及下咽,迎面人群忽然朝兩邊退開,風宇從中大喇喇地走過,見到他,神色一喜,熱情招手:“表兄,本王還正尋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