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松一直目送著大兒子梁軍走上輪船甲板,向他揮手告別了,才和小兒子海安一起離開碼頭。梁軍是梁松和前妻生的兒子。他前妻因病,生下梁軍后不久就去世了。梁軍就被放在鄉下的老家寄養。直到梁松和趙云霞結婚后才領回來。
在外人看來,梁松是部隊的高官,一家人住著一棟小洋樓,出入有小車,還有警衛員。一家人一定生活得無比幸福。要說他們的物質生活水平,的確是眾多同時代人望塵莫及的。可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個家里,趙云霞和梁軍母子間的不和,是梁松難念的經。
當初趙云霞嫁給梁松,就非常勉強。她因為喜歡唱歌跳舞,報名參軍是為了參加部隊文工團。她被介紹給喪偶的梁松時,不過十八歲,真的什么都不懂,就糊里糊涂地結婚了。
婚后不久,梁松就把大兒子領了回家。趙云霞其實比梁軍也大不了多少。對梁軍又沒什么親情。之后她自己又接連生了兩個孩子,她就更加沒有心思去照顧梁軍了。梁軍自幼喪母,和父親也沒有什么交集。在這個對自己沒有愛的家庭中長大,變得個性孤僻,行為乖張。和繼母趙云霞的關系尤其緊張。
再說趙云霞,她參加文工團后并未正經上過幾次舞臺。結婚生孩子后,身材變了,功夫也生疏了,舞自然也跳不成了。她只好在文工團里謀了個閑職。可是每當看到自己的伙伴們在臺上表演,她的心情就倍受打擊。以致她經常借口身體有恙不去上班,寧愿呆在家里。
縱使自己跳不成舞了,趙云霞并不甘心。她培養女兒海平去繼續自己的夢想。海平的確繼承了母親的文藝細胞,從小就能歌善舞,還長得苗條美麗。趙云霞十分寵愛海平,把她當公主一般來培養,什么事情都依著她。
可是趙云霞這么做,讓大兒子梁軍對她的怨恨愈發深刻。隨著年齡漸長,梁軍覺得可以脫離趙云霞的管束時,他便變得不羈起來。他常常會因為一些瑣碎小事與繼母爭吵,會刻意違反趙云霞的要求行事。趙云霞感到無法管教這個繼子,也對他漸生厭惡。兩人雖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卻形同路人。
梁松工作繁忙,時常不在家。他是個粗人,在梁軍小的時候,只懂得訓斥他,讓他服從父母,特別是母親的意志。可是當兒子長大了,這招就不好使了。無論他怎樣訓斥,梁軍都無法停止和繼母的矛盾。更糟糕的是,他越是訓斥,兒子和繼母的關系越對立。他雖然也心疼大兒子缺少母愛,可是他只會不停地訓導兒子,教他要成為一個堅強的男子漢,要眼光遠大,不要小肚雞腸,除此之外,他就沒有更多的招數來教育孩子了。
梁軍高中畢業后,本想去參軍,但是沒能如愿。他一心想擺脫家庭,離開討厭的繼母。于是和幾個同學一起到海南島生產建設兵團當了知青。知青的勞動十分辛苦,生活條件也很困難。最大的問題是精神十分苦悶。梁軍呆了不到一年,就不想再呆下去了。他這次回廣州,是希望父親幫忙,讓他到部隊去當兵。可是在家住了幾天,都沒機會和父親討論這個話題。他又不想呆在家里看繼母的臉色。只好元旦新年一過,就收拾行李再回海南島了。
可是,家里再怎么不好,總比獨自漂泊遠方強。梁軍上船后,嫌船艙里悶,沒有進去船艙呆著,而是倚在船舷的欄桿上,眺望著遠處漸漸模糊廣州碼頭,想到海南島的艱苦生活,內心里十分沉重。
正在心事重重時,他感到有個人在拍他的肩膀。他扭頭一看,原來是王承志。
“小梁,一個人在這里想什么呢?怎么不進去呢?”王承志因為答應了梁松要照顧好梁軍,所以剛在船艙里安頓好家人,就馬上來找梁軍。
“沒什么。王叔叔。”梁軍勉強地笑笑,說。
“不想家嗎?別撒謊哦,王叔叔什么都知道。”
“我不想家,真的。我就是特想去部隊當兵。”
“當兵是要準備吃苦的噢。你為什么想當兵呢?”王承志走到梁軍身邊,和他并排倚著欄桿,眺望著遠去的大陸。
“我不怕吃苦。我就是想像我爸那樣,上戰場,殺敵人,沖鋒陷陣。我不想就這樣庸庸碌碌,無所作為一輩子。”梁軍說起自己的夢想時,興奮得眼都發亮了。他用手比劃著拿槍的姿勢,對著空中作出射擊的樣子。
他看看身邊的王承志,問道:“王叔叔,您打過仗嗎?”
王承志凝神注視著遠方,沉默了好一會。然后說:“打過。”
“你們那輩人多幸運呵!你和我爸,都打過仗。可惜我們這一代人,想打仗,想上戰場英勇殺敵,都沒得打。嗨,真沒勁。我要是早生幾年該多好。”梁軍喪氣地說。
“你知道我們為什么打仗嗎?”王承志轉過頭來,看著梁軍說。
“那有什么不知道的。為了新中國,為了解放勞苦大眾唄。你們多崇高呵!哪像我們,嗨,修理地球。”梁軍百無聊賴地說。
“我真沒你想得那么崇高。我打仗,只想著一點,就是以后我的孩子千萬不要再打仗了。你可以去問問你父親,他是不是也這么想過。”
梁軍怔住了。這個說法太意外了,他還從來沒有想過這點。他抓抓頭,尋思了好一會,才嗯了一聲,說道:“我沒問過我爸。不過,我可不管你們是怎么想的。我還是想去當兵,去打仗。這是我的理想。”
“我知道,你是個有志向的好孩子。”王承志拍拍梁軍的肩膀。他直起身來,說:“你不回船艙里去嗎?我去看看我那幾個孩子,我讓謙誠來陪陪你?”
王承志走后,梁軍獨自坐在甲板上,想著心事。這時謙瑾搖晃著走了過來,說:“梁大哥,我哥讓我來告訴你,他暈船,來不了陪你了。”
梁軍悶聲應道:“沒關系。你謝謝他。”他話音沒落,就聽到謙瑾一聲驚呼:“哇,好大呵!大海原來這么大呵!”
謙瑾上船后,就和媽媽妹妹進了船艙。此刻出來,船已經遠離大陸,漂浮在茫茫大海上。因此,當一眼望見無邊無際的翡翠般的海水時,謙瑾被震撼了。她撲到船邊,整個人像是被強力膠粘住了一樣,癡迷地挨著船舷邊的欄桿,眺望著深藏著萬千魅力的大海,幼小的心靈被眼前這壯觀的大自然震驚了。
“好美呀大海!我以后要當海軍,每天都可以看大海。”謙瑾自言自語地說。
梁軍瞟了謙瑾一眼,他本想嘲笑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的。可是見到她心神向往的樣子,又被她吸引住了。不禁問道:“你想當海軍?你不怕暈船嗎?”
“不怕!晃晃蕩蕩的像蕩秋千,挺好玩的。”謙瑾自豪地說道。她看看梁軍,想起海安說的話,有些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問道:“你喜歡爬樹嗎?”
梁軍奇怪地看著她,不解地說:“不喜歡。你問這干嗎?”
謙瑾遺憾地說:“你不喜歡爬樹?那你在海南島干啥呢?”
梁軍有些哭笑不得,說:“你管得著嗎?難道你以為人人都在海南島爬樹嗎?”
謙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嗯。我就是想去海南島爬樹來著。多好玩呀,要是你也喜歡,我們可以一起呀。”她說起爬樹玩來,已是一付心馳神往地樣子。見梁軍不感興趣,便轉而問道:“唉,那你知不知道海南島有啥好玩的?”
梁軍被她問住了,但他不想認輸。他眼珠轉了轉,反問道:“當然知道。你怕蛇嗎?”
謙瑾瞪大了眼睛:“蛇?”
“是呵,蛇。你不怕的話,我知道怎么抓蛇玩。可好玩了。不過,你要是膽子小就算了。”
“那你不怕嗎?蛇會咬人的。”謙瑾疑惑地說道。
“我當然不怕,我膽子大呵。”說著這話題,撩起了梁軍的興趣。“我抓過好幾條蛇呢。你知道嗎?抓蛇,是要膽大心細。還要有心計。我們連里,就數我抓的蛇多了。”
“哇,真的?你從來沒有被蛇咬過嗎?嘿,你這么厲害,那你也教教我好嗎?”謙瑾被梁軍的話吸引住了,她好奇兼羨慕地說。
梁軍心想,就你這黃毛丫頭,沒見著蛇就嚇得跑沒影了吧。但他嘴上沒說出來,只是搖搖頭,說:“你嘛,還是長大了再說吧。”
謙瑾有些不服氣地哼了一聲,說:“我怎么不能學?你能我也能。”
“別逞能,海南島是個蠻荒之地,到處都是毒蛇蚊子小咬螞蟥。你到了那兒,別哭鼻子就不錯了。想學抓蛇,等著吧。”
“你才哭鼻子呢。”謙瑾做了個鬼臉。
“你就等著瞧吧。”梁軍得意地說道。不知為什么,和謙瑾的一番對話,讓梁軍的心情開朗了許多。上船之前的郁悶此時已經消解,他將眼光投向那無邊的大海,和謙瑾這個未諳人世的小孩子一起,站在甲板上,任海風吹拂著臉頰,瞭望著大海的碧波,體驗著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