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不知不覺地,她們倆已經來到教堂了。
謙瑾見到語橋時,眼光已經迫不及待地跳過他像他身后望去。語橋身后并不見書華的身影。謙瑾忙問道:“你哥書華呢?”
“他呀,今天有點事,可能來不了了。我還擔心你們倆也不來呢。我可不喜歡自己一個人。”語橋邊喘氣邊說。
聽了這話,謙瑾不免感到失望。她還想問多幾句,高姚卻搶過話頭說道:“語橋你放心,我肯定每周都會來的。就算謙瑾不來,我也肯定會來。你就來找我好了。”
“誰說我不來,我當然會來的呀。”高姚的話讓謙瑾好不氣悶,她連忙聲明道。
語橋此時已順了口氣。他從背著的挎包里掏出本書來,遞給謙瑾,說:“這是我哥讓我還給你的。他看完了。說謝謝你。”
謙瑾有些勉強地接過書。她的心中泛起一絲陰影。她本期待著從書華本人手中接過這本書的,不料想他這么隨意地對待她借他的這本書。謙瑾心里難免不快,但她并未表露出來。她輕輕地咬了下嘴唇,淡淡地說道:“不用客氣。他不是也借了我一本書了嗎。”
“我哥說他看得慢,你借的還了,他還沒有還。”語橋頓了頓,又說道:“我看我哥看這本書看得很認真呢。我之前也翻了翻,好難懂噢!我可實在是看不下去。”
高姚聽了,撇撇嘴,說:“我剛才還在說謙瑾呢。她呀,書看得太多,都看傻了。”
謙瑾沒有理睬高姚話中的諷刺,她已經沒有心思和高姚爭執下去。見不到書華,她難以掩飾內心的失落。她拋下語橋和高姚兩人,獨自快步朝教堂走去。
語橋以為謙瑾是生高姚的氣,他為她打抱不平說:“看書多懂的知識才多,怎么會傻呢?我哥看的書比我多,他可比我聰明多了。”
“那是那是。我是在和謙瑾開玩笑呢。”高姚見語橋并不響應自己,趕緊轉移了話題。問起了語橋關于去美國的話題。
原本滿懷期望,歡喜而來的謙瑾,此時情緒變得低落起來。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前面的位置,而是挑了一個靠后的位置坐著,聽完了今天的講道。
甚至到了后來的英語角時間,謙瑾也不像往常那么踴躍,而是悶悶的坐著想心事。
謙瑾的異常表現,被英語角的組織者丹尼爾注意到了。他特意點了謙瑾的名,說:“瑾,你今天怎么這么安靜呢?沒有你的發言,我們的小組都顯得挺無聊的。”
丹尼爾這么一說,大家都把目光聚集在謙瑾的身上。
因為書華的缺席,謙瑾難免生出許多胡思亂想。她先是覺得一定是書華在回避她,因為他并不喜歡自己。之后她又覺得書華不可能在回避她,她從來都沒有向他表示過什么,也沒有要求過他什么,他有什么必要躲著自己呢?謙瑾又想到,要是書華沒有女朋友的話,她喜歡他有什么不對呢?而他一直都對自己挺好的嘛。不過謙瑾又反駁自己說,不對,書華應該是有女朋友的,海平就是他的女朋友。若是這樣的話,自己還喜歡書華,不是太傻了嗎?這樣一想時,她又不停地在心里對自己說:他有女朋友是他的事,我喜歡他是我的事。我就是在心里喜歡他而已,并沒有妨礙他和海平之間的關系。總之,各種各樣的想法,在謙瑾的腦海里翻來覆去地轉著,使得她根本無心他顧。
謙瑾這里心里正亂著呢,突然聽到丹尼爾在點自己的名。她抬起頭一看,小組里的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己。謙瑾頓時感覺很不好意思。她今天本無心發言的,可是現在丹尼爾居然在眾人面前點她的將,這不免激起了謙瑾的好勝心。這段時間以來,謙瑾的英語口語確實有很明顯的提高,于是她有感而發地借題發揮起來:
“今天,我突然有一個重大的發現。”她的開場白把眾人都吸引住了。謙瑾清了清喉嚨,繼續說道:“我發現了英語和中文一個有趣的,對于愛的表達的不同。英語中說‘愛’時,只有一個詞,‘love’。但是中文里,當說到愛時,卻有很多種不同的詞語。比如說愛情,這個詞專指的是男女之間的愛。若是父母與孩子之間的愛呢,中文我們說‘慈愛’或者是‘敬愛’。英語里卻沒有這種區別。比如說上帝的愛是‘love’,男女間的愛,也是‘love’。這很有意思。”
大家聽了,都紛紛議論起來。看得出來大家都對這個發現很感興趣。
丹尼爾也若有所思地笑著,語帶雙關地說道:“噢,瑾,我剛才還想你為什么今天那么安靜,原來你正被愛所困擾。”
丹尼爾話音剛落,大家便哄堂大笑起來。謙瑾紅著臉,不好意思地分辯說:“哪里,我是聽了今天牧師講的上帝的愛,才會這樣想的。”
她不說還好,她這么一分辯,更加坐實了大家關于她被愛困擾的理解。于是眾人笑得更歡了。謙瑾身邊一個叫張明恩的男青年一邊笑著一邊好意地提醒謙瑾,說:“謙瑾,丹尼爾說的就是上帝的愛呀!”
謙瑾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辯解是在畫蛇添足了。她只好舉起雙手做出求饒的手勢。
丹尼爾這時也站起來,豎起一個手指在嘴邊,示意大家安靜。待到大家停住了笑后,他朝著謙瑾點著頭,誠心誠意地說道:“瑾,多謝你今天和我們分享你的發現。愛賦予我們生命的意義。不管是哪種愛,只要是真誠的,都來源于我們的內心。”接著,按照慣常的做法,丹尼爾又說了一通贊美上帝和基督對世人的愛的話,來結束今天的活動。
高姚看到謙瑾一臉懊喪的樣子,半是妒嫉半是幸災樂禍地說:“謙瑾,今天你可是又出了個大風頭啦。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丹尼爾最看重的就是你了。你看,你不發言我們的英語角活動都不能結束。你真行啊!不過,我看你怎么不高興呀?你不是真的為愛情所困了吧?”
謙瑾心里煩著,正想頂高姚幾句,突然聽到語橋的聲音說:“哎,哥,你不是來不了嗎?英語角的活動已經結束了,我們都準備回家了。”
聽到這話,謙瑾連忙扭頭向門口望去。頓時,她的眼里像是掠過一束陽光,整個人都暢亮了起來。
那是書華。
書華其實已經到了好一會兒了。他沒有驚動大家,只是悄悄地坐在了門口。
書華今天一早就趕去外匯商店買照相機。當把相機買到手后,他就急忙往回趕。他想著在英語角活動結束之前趕到,可以給大家留個影作為留念。八十年代初,對于大多數人來說,照相是一件十分難得的大事。因為擁有相機的人只有極少數,要照相必須去照相館里照。書華在拿到照相機后第一個想法,就是覺得應該為英語角的朋友和丹尼爾拍照留念。
果然,當書華向丹尼爾提出來與大家合影留念時,丹尼爾十分高興。在場的眾人也都踴躍響應。只有語橋在一邊朝書華嘟囔著說:“哥,你今早不是去買學英語的錄音機的嗎?怎么買了個照相機呢?”書華只是用胳膊肘頂了語橋一下,沒有接他的話。
“你這是偷龍轉鳳呵!”語橋見書華不理他,很不服氣地說。
“別那么多事。一會我給你多照兩張行了吧。”書華說。
這時丹尼爾招呼所有人到屋外去,說外面的光線更好。于是大家都來到外面。照完合照后,書華又特意為想和丹尼爾合影的人拍照。
此時,謙瑾整個人像是煥然一新。她一掃剛才萎靡不振的樣子,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她開心地和丹尼爾照了合影后,突然意識到書華一直在為大家照相,自己卻沒有入鏡。于是急忙喊道:“書華,我們都照了,你還沒有照呢!”
書華大度地擺擺手,說:“我不用了。我給你們照就好了。”
“不好不好。你不照怎么行呢?”謙瑾簡直比書華本人還著急。她并且叫住了丹尼爾,說:“丹尼爾,書華還沒有與你合影呢。”丹尼爾倒是很理解,連聲說道:“好的好的。我們不能忘了攝影師是吧。誰來代替書華再為大家照一張呢?”
他這么一說,竟問住了所有人。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沒有一個人應聲。因為的確,大家都不會使用照相機。
謙瑾不禁著急了。她其實也從來都沒有摸過照相機,但她想書華一定是希望和丹尼爾合影的,于是硬著頭皮自告奮勇地說:“讓我來試試吧。照得不好總比什么都不照強吧。”
書華確實也很想與丹尼爾照張合影。只是除了自己,沒有人懂得操作相機。如今見謙瑾雖然年紀小,卻能夠這么關心和熱心,他的心里也挺感動的。他把相機掛在謙瑾的脖子上,簡單地把著手教了教謙瑾一些要領。最后叮囑她說:“別緊張。關鍵是你的手要把穩了。”
在書華教謙瑾操作照相機的時候,他們兩人挨得那么近,謙瑾的心止不住地咚咚咚地跳著,好似要從她的口中跳出來一般。她又是激動又是緊張,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書華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那么好聽,謙瑾聽了,心里有著說不出的快樂。她必須控制著自己不去看他,而是只看著照相機。因為她害怕書華會看出自己的心事。
這是謙瑾平生第一次為他人拍照。
她極力穩定著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和微微顫抖的手,花了好幾分鐘的時間,按照書華教的步驟,按下了快門。照完后,她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艱巨的任務。
大概是站著擺姿勢的時間太長了。合照完后,眾人如釋重負般一哄而散。謙瑾這才發現,她的手心都沁出了汗水。她感覺到自己的冒失,把照相機還給書華時,抱歉地說:“對不起呵,可能照的不好。”
“哪里的話,我正要謝謝你呢。”書華臉上的笑意讓謙瑾感到十分溫暖。謙瑾正想說什么,丹尼爾走了過來,問書華要了相機,說:
“來,瑾,我為你們大家照一張。”
此時大部分人都走了,只剩下高姚,語橋等三四個人。丹尼爾并不介意,他示意書華和謙瑾站在一起,其他人圍站在旁邊。他擺起一個架勢,將頭埋在照相機上面,用英語說道:“笑一笑!”
他夸張的動作把所有人都逗笑了。隨著咔嚓一聲,丹尼爾拍下了眾人歡笑的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