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曹大人豈是你等這些蠻夷之人說見便能見的。”
城頭上戴斗笠的官員又是一聲怒喝,他急著制住司馬朗的話,免得他拿出什么無可辯駁的證據來證實方起的身份。但是這一著急,就忘了掐著嗓子發聲,一下暴露了自己原本尖細的聲音。
當時城上城下相隔三四仗遠,那人的聲音從城頭上傳過來并沒有如何響亮。可在方起聽來卻猶如耳邊突然響了個炸雷,瞬間被驚在了當場。他心中大震之下,一雙眼睛錯愕的看著城上那個又高又瘦的身形,直到他與心中的某個人漸漸重疊在一起。
無數個念頭涌了上來。
糧草遲誤、漢陽被圍、雁谷設伏、截擊余山官道,一件件蹊蹺事終于在方起心中連成了一整條線。
為何去年徐州大災時不征調鄰州的糧食反而千里迢迢問涼州求借?
為何偏偏在匈奴大兵犯境時漢陽突然斷了遙關的糧草供應?
為何繞路武威沙漠的匈奴兵馬沒遇到虞國一點抵抗?
為何夏武羅總是能精確的了解方起的行軍動向和作戰計劃?
為何匈奴人能對涼州的地形地勢如此熟悉,竟能兩次成功埋伏了方起的大軍?
幾日來所有疑惑隨著這個人的聲音一并解開了。方起終于認出了這人到底是誰,也終于明白了這一切事件的因果。
“黃斌!原來是你!你叛國投敵,就不怕后世史書中的千載罵名么?!”
方起盛怒之下,不禁大聲叱罵。惹得幾日來連續作戰累積的傷口突然一起崩裂,身上鮮血就如同他的怒火一樣噴涌而出。
這人就是漢陽郡守,遙關戰役前后所有關鍵問題的焦點人物。現在,他卻出現在了安定的城頭。他做了什么,已經不言而喻。
“呵,匈奴奸細已被本官識破了面目,還敢如此放肆狂吠。來人,弓弩手準備!”那人不再掩飾自己的聲音,也不想再跟方起等人多費口舌。一聲令下,身后幾百弓弩手排開陣勢,弩箭上弦蓄勢待發。
“放箭!”
他這兩個字剛出口,幾百只箭矢便一同脫離了弓弦的束縛,沖著方起等人射了過來。
四周空氣一瞬間凝固,連飛雪似乎也驟然靜止在空中,唯有那些離弦的箭還在旋轉著奔向目標。
下一刻,方起的身子便歪歪扭扭插上了十幾根箭失。他斜眼看了看旁邊的司馬朗,那個平日里沉默老成,卻總能在關鍵時刻有所建言的老書生已經先一步去了。
“放箭!”
又是一輪齊射,方起怒目看著城上的人,眼中瞳孔倒影的箭影越來越大,數根弩箭正射中他面門。
方起身子一軟,滾落到雪地中。
城下一息尚存的最后幾人也倒下了。風云因之變色,草木為之含悲。一生縱橫南北,所向無敵的一代戰神;一個威名赫赫,世所敬仰的白袍韓信,就這樣壞在了宵小手里。
沒有悲歌的奏鳴,有的只是北方二月初春的寒風下橫七豎八十幾個干癟的尸體。
夜已經過去,下了一整夜的雪也停了。初生的朝陽比往日都更加血紅,但這十幾個將士卻未能如這朝陽一樣,迎來似乎近在咫尺的重生。
城上人摘掉了頭上的斗笠,高瘦的身子加上精瘦干練的長臉,確鑿無疑就是漢陽郡守,梁司徒的門生黃斌本人。他瞇著本就窄小的眼睛看了看方起的尸首,對旁邊親軍吩咐了幾句言語,便下城回府去了。
黃斌不是應該身在漢陽郡,處于匈奴幾萬鐵騎的包圍之下么?
那不過是黃斌與匈奴人一起表演的一出好戲罷了,而這場戲的幕后導演梁翼本人正端做在洛陽朝中操控著這一切。
真相大白。前幾日晚間那封讓梁翼輾轉反側的密信,并不是方起的求援,而是他與黃斌、夏武羅、夏文風等人暗中的聯絡。早在去年這個不可告人的計劃就在有條不紊的進行,梁翼借口徐州的災情借走遙關存糧,以及安排黃斌接手涼州事務便是這個計劃的第一步。
第二步則是等著夏武羅整頓好兵馬,在他領兵犯境時一邊切斷遙關的糧草供應,一邊暗中為其提供涼州的山川地勢、防務現狀和軍隊動向等情報,并為之打開伏擊方起的大門。
所以方起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才盡數落入了夏武羅的掌握。所以,這位從未失策過的英雄,才輸的這么徹底。
梁翼為何要與異族人合作,甚至即使以割讓涼州為代價也要毀了大虞國的國柱。這也許與幾十年前虞國軍營內那個關于他父親梁絡死因的傳聞有關。但更為關鍵的是,梁翼如果想徹底把整個虞國控制在手中,如方起這樣的前朝舊臣和地方諸侯是必須最先剪除的目標。
梁翼那忠厚長者的外表下,隱藏著的是一顆蠢蠢欲動的權欲之心。
出身兗州百年門閥大族,女兒是當朝皇帝的太后,本身又是托孤重臣。門生故吏,黨羽親朋遍布朝野內外。這樣的人物,怎么可能安于一個八九歲的娃娃之下。別說他一直懷著這個心思,就算他真的愿意止步于周公、霍光之事,可他身邊那些日思夜想盼望著拜將封侯的人們又如何能夠答應。
前有王莽,后有曹操。人的欲望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一步步膨脹的。誰也不敢說年輕時父親早死,在家族內部都處于邊緣地位的王莽就已經暗懷著篡位的念頭;誰也不敢說曹操那句“漢故征西將軍曹候之墓足矣”不是他當初身懷利刃單身刺董時的真正心思。但當你爬上了一座高峰,卻發現眼前觸手可及另一個頂點時,有多少人能拒絕的了這樣的誘惑。畢竟如諸葛武侯者,千百年來也不過寥寥幾人。
迎著初生的紅日,安定郡緊閉的城門吱嘎吱嘎的開了一道細縫。從縫里急匆匆跑出十幾個軍士,其中一大半人手腳麻利的打掃了不大的戰場,并將那些尸體遠遠扔在了余山的雜草中。另外幾人騎著快馬,帶著方起的尸身奔向了匈奴大營。這些人的動作干凈利落,因為在之后早間城門打開任由平民通行時,安定城下已經沒有了一點昨夜的痕跡,似乎方起等人從沒有來過一般。

吳鉤雪明
這一章是前面二十四章的總結。后面的故事我會圍繞幾條線索分別展開,我知道多線的架構對筆力要求很高,我很可能掌握不好而使得全局崩壞。但是故事已經在我腦子里有了大概,我希望能堅持把它講出來。 很多朋友評價我敘事散亂,描寫太多,故事平白沒有重點。我知道這些是我現階段比較大的問題,以后我會盡量注意小說的節奏,刪掉一些對情節沒有特別大用處的描寫。 但有一些小細節我是留下了小伏筆的,比如梁翼借故調走糧草,黃斌掌管著漢陽及武威的政務,梁昭與丫鬟調情時失口說出信函的聯絡人等等。還是希望朋友們不要全部忽略一些看起來是隨手一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