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就是和冰塊斗爭。
姬歡那個夢像是個預示。
她打贏水龍,然后被水龍封進碧潭。若沒有竭盡全力,將她封住的冰便會愈加寒冷,凝出尖刺,刺入她的身體,讓她痛著保持清醒,又必須想盡方法將那冰刺除去。然而破除冰封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她做不到。
十天之后,她還在冰里。
這一次重明上仙似乎發了怒,將她壓在碧潭深處,她昏死過去,被刺醒,掙扎是徒勞的,再度昏死過去,又被刺醒,反反復復,直到她雙手雙腳被冰刺扎透,整個人仿佛在那塊冰里安靜地死去了。
重明上仙站在潭邊,負手而立,望向南方。
姬歡在一片靜謐中,覺得有人叫她。
“阿蘅!”有男子愉快地喊。
我不叫阿蘅啊。
“阿蘅!你看我的靈訣?!蹦悄凶映I寶。
“你火性體質,練什么冰決,腦子壞掉了嗎?”她這個視角里,有人回應。
“不不不,這個是試煉。用冰封,才會激起你體內的火性。你想要活下去,就會想著打破冰封對不對!當你手腳被縛,無法動彈,又被封在冰里,還有冰刺……”
“重明!”
什么???是重明上仙???
“呵呵呵呵?!庇辛硪粋€男子的聲音出現,更加溫和低沉,“你怎么這般嚇唬她。”
“尋大哥!”
前面那個男子不高興,“怎么是嚇唬她,不逼一逼她,就她這個怠懶樣子,上了戰場,連點求生欲望都沒有!”
“我知道你是為她好,但我也不希望她落到那般境地。練功,循序漸進來吧?!?p> 溫柔男子轉向她,“阿蘅,雖然重明方式激進了些,但的確是這個意思。你生來無懼無憂,一路順遂,未嘗過逆境,不知活著才最艱難。能活下來,就是莫大勇氣了。”
姬歡有些怔愣地在腦海中看著這樣的場景,眼睛始終沒能睜開。她自己好像就是那個“阿蘅”,另外兩個人卻都看不清。
那個人是重明上仙嗎?
尋大哥,阿蘅……
尋蘅?……是她房中的那副畫?
畫面一轉,她已經在冰封里。
姬歡以為自己又迷迷糊糊醒過來,那冰刺扎過來時,她卻沒有疼的感覺。
已經凍木了嗎?
“尋大哥!尋大哥!我不是魔物!尋大哥!……”
是“阿蘅”在喊,一聲一聲。
“重明,我不是魔物,你喊尋大哥來!重明!”
“他不會來了。”重明的聲音從上面傳來,冷冰冰的。
但姬歡卻聽出來那聲音里有徹骨悲痛。
“不會的,尋大哥相信我的,不會不來的!尋大哥!尋大哥!……”又一道冰刺刺過來。
姬歡不知道為什么,覺得自己就是那個“阿蘅”,明明冰刺都扎在手腳上,卻不如心痛如刀絞。
恨意。
姬歡一驚,她清楚感受到一腔恨意,如此濃烈。那恨意隨她血液,隨她呼吸,流經四肢百脈,匯聚心臟,抵擋那刀絞之痛。
血液似乎沸騰起來,熱燙地要將這些冰塊融化掉。
再沒什么能束縛她!
再沒什么能控制她!
她恨那份不相信!?。?p> 她恨!??!
姬歡猛然醒來,已經躺在自己的床上,渾身被上了藥,動一分都疼。
但她的所有思緒卻都停在最后那份恨意上,如此洶涌濃烈,讓人絕望又不甘心!怎么可能就這樣被封在冰里等死呢?
不去證明她不是魔物嗎?
姬歡拼命扭頭,往墻上掛的那幅畫上看,那上面只是一棵樹,她不知道是什么樹,孤零零在畫中。下面尋蘅二字再看去顯得如此凄涼。
這是誰的記憶?為什么她會有這樣的記憶呢?
第二天,重明上仙進來看她傷勢,給了她一顆丹藥服下,好讓傷口快速愈合。“今日休息吧。”
“上仙!”姬歡望著他,“我有問題?!?p> 重明上仙甩了袖子,“等你能起來了再問!”
姬歡躺在床上,腦子里一遍遍地回放“阿蘅”的哭喊,讓她實在不能平靜,四肢都被包扎起來,強忍疼痛去摸鈴鐺,分出一絲靈氣,輕輕纏在鈴鐺上。她出聲喊著,“程大哥,你能聽見我嗎?”
過了一會兒,程韻之的聲音傳了出來,“怎么了?”
有點像那個“尋大哥”說話時的樣子,溫柔而低沉,好像所有的焦躁與不安都得到了撫慰,而逐漸平和。
姬歡平靜下來,許久說,“你知道跟重明上仙一輩的有叫阿蘅的前輩嗎?”
“阿蘅?好像沒有聽過,怎么了嗎?”
姬歡想了想,道,“嗯,今天知道了一個故事,但是零零碎碎的,等我全部弄明白了再跟你說!”
“好啊……我聽你的聲音有些喘,修煉受傷了嗎?”
姬歡心里一暖,說話便輕快許多,“沒事的,程大哥你真好!”
她想起阿蘅的“尋大哥”,又有些傷感。
鈴鐺里,程韻之聲音里就帶了笑,“總覺得你肯定是被重明上仙罰了,怎么話里話外都這么奇怪!”
“是有點受傷了,但沒事!”姬歡堅持。
程韻之淺淺笑了,“那就好。我小的時候什么都不會,因為父母很早都不在了,也沒有人教,總是被人欺負。渾身都是傷。后來被送到帝君身邊,帝君安排神將訓練我,也是渾身傷?!?p> “修煉的傷總比被欺負受傷要好的?!?p> “嗯,我那時候不覺得訓練出來的是傷,那都是我的成長與變化。”
“你一心想要回去報仇嗎?”
程韻之道,“等我修煉好了,那些欺負我的人已經不在我眼里了。我遇到了更大的問題?!?p> 姬歡問,“是九幽魔物嗎?”
“嗯。與九幽對抗,每一次都面臨生死選擇,受傷變成了幸運的事情?!?p> 姬歡停了停,問,“你怕死嗎?”
“怕。誰不怕呢?但我為什么要死?”
“……我覺得我也不怕死?!奔g說。
程韻之聲音里透著暖意,“怕死不一定是壞事,怕活著才是最壞的事。死是世上最容易的事情,但活著是世上最艱難的事。得有多大的勇氣、力量,支撐你始終睜開眼,看著這個世間到底會成什么樣呢?!?p> 姬歡覺得程大哥說的是,但“阿蘅”的哭聲像是另一個方向的疑問。“要是支持活著,活下去的力量是仇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