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鑲黃旗秀女鈕祜祿氏攜儲秀宮宮人接旨!”惠公公帶了一隊宮女太監進了儲秀宮,羅卿等人跪在燈影軒外候旨。
惠公公宣旨:
“鑲黃旗秀女鈕祜祿氏,有沖敏之識,不資姆訓。蘊此貞懿,灼其芳華,選躬之初,奉承先命,擢封為正七品答應,欽哉。賜銅蠟簽一副,銅剪燭罐一副,銅簽盤一副,銅舀一副,錫唾一副。銀鐵云包角桌一對,鐵耳一對,各色磁盤八對,各色磁碟四對,各色磁碗十對,各色磁盅六對,漆茶盤一對,羊角手把燈一對。”兩列宮人魚貫而入,將賞賜紛紛擺放在殿內。
答應……
最末等的答應……
“臣妾鈕祜祿氏叩謝皇恩。”羅卿顫聲道,起身時腳下不穩,差點一個踉蹌,辛苒和浸月手疾眼快扶住她。
惠公公面無表情,淡道:“卿答應大喜。”
“有勞惠公公。”羅卿說完,浸月上前打賞,然而惠公公沒有接過,而是一甩手中的拂塵,沒有多說一句話,轉身就走。
羅卿失魂一般看著昔日笑臉逢迎的惠公公的背影,怎一個世態炎涼……
承乾宮西配殿——明德堂。
“鑲藍旗秀女赫舍里氏,恭儉謙讓,仁德善良,德蘊溫柔,行得有度,擢封為正五品貴人,賜封號‘珍’,賜居承乾宮……”
珍貴人喜滋滋地接過圣旨,連忙打賞惠公公。
八旗秀女赫舍里氏,閨名堇婳,廣東巡察司按察使容海之女,滿洲鑲藍旗人。在剛剛結束的選秀大典中獲賜佩玉,皇上冊封為珍貴人。堇婳在入宮前就是赫舍里氏族人人皆知的美人,人人皆傳堇婳“云鬢花顏,顧盼生姿”,堇婳二八年華,生得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華容婀娜,縱然皇上后宮三千,也被她的相貌打動。
惠公公滿臉堆笑:“恭喜小主,小主得封貴人,賜居承乾宮,‘承乾’意為‘順承天意’,‘天意’便是皇上的意思,皇上特安排小主住進承乾宮,就是嘉許您恭奉圣心,賢良淑德,他日您一定榮寵常駐、步步高升,成為皇后娘娘的左膀右臂。”
這一番馬屁拍下來,珍貴人樂得合不攏嘴,志得意滿地問:“皇上真有這個意思?”
惠公公連連點頭,笑容咧到耳根上:“承乾宮打從順治爺起就是寵妃之宮,世祖的孝獻皇后、圣祖孝懿仁皇后都在承乾宮居住過的。”說話間腰更是彎下去,“東配殿貞順齋還住著一位定貴人,她是潛邸老人了,您才剛進宮就能和她平起平坐,可見皇上多看中您。”
“那是自然,我阿瑪是正三品廣東按察使,定貴人一個上三旗包衣出身,拿什么跟我比?”珍貴人臉都揚到天上去,又拿出兩錠銀子塞到惠公公手中:“還請問惠公公,新晉封的幾位秀女都是什么品級呀?”
“與您同族的另一位赫舍里氏小主,被冊封為睦答應,賜居景陽宮,景陽宮是東西十二宮里最冷清最古舊的宮室了;舒穆嚕氏小主,被冊封為彤貴人,賜居延禧宮,延禧宮位于東二長街東側,緊挨著蒼震門,那位置極偏,足見她二人的圣眷都不如您。”惠公公頓了頓,遲疑著:“至于鈕祜祿氏小主……”
“她怎么了?”
“鈕祜祿氏小主,被冊封為答應,沒有封號,亦沒有賜居新的宮室。”
珍貴人瞪大杏眸不敢置信:“你說的是真的?”
“奴才親自去燈影軒傳旨,不會有錯。”
還沒入宮,就聽說秀女當中有一位極為出色,才貌俱佳,又是太后的侄女,本想著這樣的出身,一進宮就會被封為嬪位,沒想到……珍貴人愣了一會,隨即撫掌大笑:“此番她可真是惹惱了皇上,既沒有封號,也沒有宮室,她不是出身大族身份顯赫嗎?品級還不如順常在這個潛邸里的填房丫頭。”
“如今卿答應和您的身份是沒法比的。”
珍貴人啐了一口:“活該,誰讓她樹大招風呢,依我看,皇上仍然讓她在儲秀宮里住著已經是格外開恩了,就應該讓她住進皇上看不見的地方,冷宮最合適,哈哈……”
惠公公溜須道,“小主真是英明,難怪皇上夸您‘順承天意’。”雖然珍貴人從來未曾與羅卿有過接觸,可就是同為后宮之人,偏偏見不得別人好,珍貴人一聽羅卿落了難,興奮到眼睛里都放光了。
羅卿在燈影軒里暗自傷神,不時嘆氣,冊封的消息已傳出去,現在后宮恐怕人人都在笑話她。
這時門外走進一個十五六歲的宮女和一個小太監。
“小主,這是內務府剛撥來伺候您的人。”浸月把人領進來說。
宮女和太監一同向羅卿行禮,“奴婢葦爾,奴才元寶,見過小主。”
羅卿念叨著,“元寶,這名字起得倒是吉利。”元寶生得眉清目秀,白白凈凈的,讓人看著很舒服。
“回小主的話,是內務府廖副總管給取的,我們這一批進宮的都是元字輩兒,御前總管太監叫元慶,壽康宮總管太監叫元壽,主子娘娘身邊的叫元福。”元寶口齒伶俐地介紹著。
葦爾和元慶是燈影軒新來的人,羅卿看著二人長相倒十分順眼,或多或少能排解一些她的郁結之情。
“多大了?”羅卿問葦爾。
“回小主的話,今年十六歲。”葦爾說話細聲細氣的,頰邊有兩個小梨渦。
“十六歲,正是‘碧玉之年’,唐李群玉有詩云:‘桂影淺拂梁家熏,瓜字初分碧玉年。’瓜字初分,所謂二八年紀,正是破瓜之年,也是女子最好的年華。”
葦爾笑著回答:“小主飽讀詩書,博聞強識,在葦爾見過的主子里,您是最有才學的。”
羅卿凝視著葦爾的臉:“以前我好像在哪見過你。”
“小主日前可曾見過祥貴人?”葦爾如同意料之中地問。
“見過。”
“這便是了,祥貴人的貼身侍女莞爾是奴婢的親妹妹,莞爾與奴婢長相八分相似,小主之前見過的,大概是奴婢的妹妹莞爾。”
“祥貴人是家姐,你們姐妹與我們姐妹真是有緣份,你妹妹在我姐姐身邊,你又在我身邊,姐妹同心,也能相互扶持。”羅卿說道。
“能伺候小主和祥貴人,是我們姐妹的福分,還望小主不要嫌棄奴婢手腳粗笨,奴婢感激不盡。”葦爾見羅卿十分和氣,一點也沒有主子的架子,心里十分熨帖。
“既然來了,以后就在這安心當差吧。只是讓你們跟著我這樣不受待見的主子,著實委屈了你們。”羅卿嘆氣。
見羅卿又添了愁緒,浸月趕忙勸說道:“小主您別心焦,后宮里起起伏伏都是正常的事情,您剛剛得了封賞,明兒一早新晉嬪妃都要去長春宮謝恩的,您可一定要樂樂呵呵的去拜見主子娘娘,千萬不能露出傾頹之色,要不然就是大不敬的罪過呀。”
“我還能怎么避禍?”羅卿聞言又委屈起來,“鈕祜祿氏大族出身,屈居答應,族人的臉都被我丟盡了,消息若傳回蘇州,阿瑪可是一方巡防長官,這讓阿瑪和額娘還怎么抬得起頭?”哽咽道:“闔宮上下都在對我品頭論足,陷害我的人正在偷著樂呢。”
浸月忽然想起來,“小主,不如去求求太后娘娘?”
壽康宮。
羅卿在日頭下面站了兩刻,壽康宮仍然宮門緊閉。
這時,恩寧姑姑走出來。
“姑姑,太后起身了嗎?”羅卿問。
“太后娘娘已經起身了,但太后娘娘說不見您,讓您回去。”
羅卿神色可憐,“姑母連見都不愿意見我。”打從冊封大典上,羅卿明了太后的態度,就知道太后不會幫自己了。
恩寧繼續說:“太后有幾句話要奴婢傳給您:太后說,鈕祜祿氏的丫鬟進宮都不會只被冊封為答應,早知道羅卿是這么一個沒用的東西,就換個人送進宮來,若是沒點上進的心思,一輩子都在答應的位分上呆著吧。”
“羅卿知道了。”羅卿黯淡說,“有勞姑姑。”
說著,羅卿返身回去,一邊抹淚一邊往前走,“妹妹,留神腳下。”羅卿一抬頭竟然正好看見前來請安的祥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