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暴雪

　　隆嘉三十一年只剩下最后一個月。

　　但是老天似乎是要和這位登基以來諸事不順的大周天子較勁。

　　隆嘉三十一年十二月，一場巨大的暴雪席卷了帝國北方，帝國長江以北地區(qū)一片銀裝素裹。

　　“天殺的老天，旱了大半年沒點雨雪，偏偏到了冬日下起這暴雪。”

　　京師城，皇城內(nèi)，小太監(jiān)們一面掃雪，一面咒罵著沒長眼的老天，饒是他外面罩著一件新發(fā)的棉袍，也難以抵御這嚴冬的酷寒。

　　“慎言！這老天豈是你想罵就罵的？”另一名小太監(jiān)說道，他合著手，一臉虔誠地禱告，“老天保佑，保佑明年風調(diào)雨順。”

　　那名太監(jiān)還沒禱告完，只見黃金來在幾名心腹太監(jiān)的簇擁下急沖沖地走過。

　　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和秉筆太監(jiān)的服色是耀眼富貴的紅色，在白茫茫的大學中風外醒目。

　　雖說雪大，隔著幾步遠就看不清人臉，但眼尖的太監(jiān)們看到那一簇耀眼的緋紅，就知道是祖宗來了。

　　至于是哪個祖宗，他們看不清。但管它是老祖宗還是二祖宗、三祖宗……只要叫一聲祖宗準沒錯。

　　“孫子們給祖宗請安！”

　　掃雪的太監(jiān)們顧不上雪地的冰冷，匍匐在地上給這位路過的祖宗請安。

　　“起！”黃金來只說了一個起字，看都沒看這些小太監(jiān)一眼，徑直往暖閣里去。

　　黃金來的手上抱著厚厚的一疊奏疏，由于走的急，有兩三本奏疏掉到了地上，身后穿著紫色袍服的太監(jiān)急忙彎腰替黃金來將掉落的奏疏拾起。

　　走到暖閣門口，門口的小太監(jiān)替黃金來摘下斗篷，輕輕撫去身上的落雪。

　　“萬歲爺可曾用過早膳？”

　　乘著小太監(jiān)給他撫落雪的間隙，黃金來問小太監(jiān)道。

　　“回老祖宗，萬歲爺未曾用膳，勸萬歲爺用膳的兩個奴婢，都挨了萬歲爺?shù)呢熈P。”小太監(jiān)細聲道。

　　“知道了，你吩咐那兩個奴婢，把早上萬歲爺不曾動過的胡麻粥和胡餅拿去熱一熱再端進來。”黃金來吩咐那名小太監(jiān)。

　　撫去身上的落雪，黃金來步入溫暖如春的暖閣。

　　暖閣內(nèi)，柴載厚坐在一張堆滿奏疏的案牘前，案牘前的奏疏撂的整整齊齊。

　　“萬歲爺！老奴給萬歲爺請安了！”

　　進入暖閣后，黃金來跪在大食地毯上給柴載厚請安。

　　“起來吧，你年紀也不小了。地上涼，你的這把老骨頭扛不住的。”柴載厚合上正在看的那本厚厚卷冊。

　　合上卷冊后，封面上現(xiàn)出幾個工整的館閣體字：隆嘉三十一年四月戶部賬。

　　就在這本卷冊的旁邊，撂基本同樣的卷冊，只是這些卷冊擺放的有些凌亂，沒有案牘上的奏疏那么整齊。

　　黃金來站起來，抹了抹有些濕潤的眼睛。

　　“是那些大臣讓你來的吧，咳咳……”還沒開口說兩句，柴載厚就忍不住咳嗽起來。

　　黃金來急忙上前拍撫柴載厚的后背，一邊拍撫一邊說道：“老奴該死！老奴該死！”

　　咳嗽幾聲后，柴載厚終于恢復了過來，說道：“沒你的事，該死的是滿朝的文武大臣！”

　　“老奴這就去宣萬歲爺?shù)闹迹顺屗麄兓丶摇！秉S金來說道。

　　“不必了，太和殿寬敞的很，他們喜歡在那兒待著就待著吧。”柴載厚擺擺手，“都說朕是真命天子，可哪里有這樣的真命天子，御極三十一年來，今天這里鬧災，明天那里鬧災，老天也太不給朕這個真命天子面子了吧。”

　　發(fā)完牢騷后，柴載厚又問道：“說吧，哪里又需要賑災？”

　　黃金來跪倒在地上，用哽咽的聲音說道：“天不佑我大周，此次雪災我大周兩京一十三省，半數(shù)行省受災。各州府的災情奏疏這些天雪片也似的往皇城里送，其中以遼東、北直隸、山西、山東災情最為嚴重。”

　　“哪里來的兩京一十三省，現(xiàn)在大周只剩下兩京一十一省了。”柴載厚自嘲道，“也罷，少管兩個行省，朕也輕松些。”

　　大周的行政區(qū)劃原有兩京一十三省，滇國公沐狄裂土封王后大周帝國失去了云南行省這個行政區(qū)。

　　另一個脫離大周控制的行政區(qū)則是以林其昌為首的閩東八族控制下的福建。

　　大周現(xiàn)在實際控制的省級行政區(qū)域只剩下兩京一十一省。

　　更令人揪心的是，這兩個脫離大周控制的身份沒有遭受雪災，只是遭受了輕微的霜凍……

　　“那些大臣又管朕要錢來了？”自嘲后，柴載厚問黃金來。

　　黃金來沒敢吭聲，這代表柴載厚說對了。

　　柴載厚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昨天要錢！今天要錢！明天也要錢！縱然是朕有一座金山銀山也搬空了！把這皇城賣了籌錢也罷！”

　　“萬歲爺萬萬不可！再難熬的年歲，挺一挺總能過去！”黃金來勸道。

　　“朕都挺了三十一年了，黑發(fā)都熬成了白發(fā)。”柴載厚嘆聲道，“你也別跪了，你應付那些大臣也不容易，找個地方那筆記下我的話，回頭傳給那些大臣。”

　　“從朕的內(nèi)帑調(diào)撥白銀一百萬兩，不！白銀一百二十萬兩賑災。至于這錢怎么分，讓內(nèi)閣去商量，這筆錢讓東西緝事廠和南北鎮(zhèn)撫司的奴婢盯緊點，誰敢動這筆錢，不管是誰馬上告訴朕！朕絕不輕饒了他！”

　　“萬歲爺圣明！”

　　黃金來的兩滴淚水滴落在紙上。

　　“另外這么大的雪災，我們不好過，曼殊人和萌古人更不好過，讓鎮(zhèn)守九邊的那些總督巡撫多留個心眼。”

　　說完這兩句話，柴載厚如釋重負，但他依舊是眉頭緊鎖。

　　好不容易湊齊的軍費，現(xiàn)在又缺了一個窟窿，要想辦法填上。

　　“我大周能有萬歲爺這樣的圣君，乃是我大周億兆子民的福氣！”黃金來說道。

　　“糟心的事情朕都知道了，說點讓朕開心的事情。”

　　柴載厚重新坐下。

　　此時，一個身穿紫色袍服的太監(jiān)端上已經(jīng)熱好胡麻粥和胡餅端了上來。

　　黃金來從這名太監(jiān)手里接過托盤，將胡麻粥和胡餅端到案牘上：“皇上一面喝粥吃餅，一面聽老奴緩緩道來。”

　　柴載厚沒好氣道：“你這奴婢！”

　　說完，柴載厚湊近胡麻粥聞了聞，又拿起胡餅聞了聞，這才啃一口胡餅，舀一勺粥送進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