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月十五日,是第二批兮曇花開花的日子。
一早醒來,時無一就注意到桌上的水杯里,插著一枝桂花,頓時明白過來。
今天她難得沒有被“押”去制藥,而是和潘護法、柳護法一起,在埋著藥酒的園子里,等待兮曇花開。
夜幕降臨,瓶口出現動靜了,有什么東西想要沖破它,當月光覆蓋地面的那一刻,花朵成功突破瓶口,慢慢綻放開來。
兮曇花香屬于非常有侵略性的氣味,十分濃郁,花瓣才剛打開一點,花香剎那間溢滿整個園子。
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這么濃的香味,霽影捂住鼻子幾乎快退到園子口,連柏容都不禁蹙了蹙眉。
柳護法和潘護法畢竟是第二次親臨現場,到沒什么大反應。
直到入丑時末,兮曇花已經完全開了,他們才撥開泥土,將五壇酒取出來。
酒壇都被擺到石桌上,時無一將封住瓶口的特質布條一一剪開,小心翼翼地取出兮曇花,保留根莖的完整。
“怎么樣?”柳護法緊張到手心出汗,不放過時無一臉上一絲表情。
拆完第四壇,時無一眉頭不禁微蹙,當下心生疑慮。
到了最后一壇,瓶口拆開的剎那,她敏銳地從兮曇花香中,聞到那縷若隱若現夾雜著的暗梅香,眉頭才稍微松開些。
“還是和上次一樣,藥酒口服,趁花期未過,用根莖熬出藥水。”時無一把五壇酒和五只花都交給兩位護法,“最好還是五壇都試一次,以三日為限,再看看哪壇效果最佳。”
兮曇花花期只有一夜,一刻也不能耽擱,他們將酒和花放到事先準備好的木盒里,便讓仆人下去處理了。
能夠這么放心的讓他們去嘗試,是因為除了解藥外,其他藥酒也都是無害的,而真正的解藥,已經就隱藏在其中——
正是她在暗梅山谷釀造的暗梅酒。
大量暗梅是鬼毒解藥必不可少的重要配方,但生長暗梅的地方本就不多,為了不引起懷疑,只能降低暗梅的存在。
水生的兮曇花用來當做幌子在合適不過,這種花很奇特,本身藥用價值很高,花期卻只有一夜,它的香味是通過根莖發出來的,花朵一旦被摘下,根莖的香味會隨之消失,花期一過,連花帶根都會迅速枯萎,因此價值雖高,但保存太難,很少有人會種植。
為了培育出能夠在酒水里也成功發芽的花種,這半年里她可沒少花功夫。清幽低調的暗梅香藏在氣味濃郁的兮曇花香中,即便是嗅覺異于常人的她,也只能捕捉到一點似有似無的味道。
她很清楚一旦“鬼毒”水落石出之時,巫族必定會限制她的行動,所以在離開空峰山的前一日,那神秘人來找她,她就將兩壇暗梅酒交了出去,并讓那人以“花”為提示。
雖然偷梁換柱的計劃已成功,但她的心仍未完全放下。
她明明給了兩壇酒,現在那人居然只換了一壇,這也是剛才她驚異的原因。
“倘若解毒成功,可否請二位前輩幫一個忙?”她叫住打算離開的柳、潘二人。
“能做到的,定會盡力。”柳護法向來恩怨分明,若成功解毒,那么時無一將是自己兒子的救命恩人。
旁邊的潘護法沒出聲,等著她的下文。
“希望各位前輩能夠讓我也參與追查。”
見二人皆是一愣,她噗嗤一笑:“難道二位前輩以為,我會讓你們撤離監視嗎?”
二人對視一眼,他們就是這么以為的。
“要是真有一天,巫族對我完全信任,說不定我還會不習慣呢。”
聽出她話里的嘲弄之意,二人都不禁蹙眉。
他們都是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一開始也覺得這樣嚴厲監視為巫族做事的時無一,確實不妥,但或許是敗給慣性思維,很快就說服了自己,將這么一點愧疚的火苗撲滅。
半年的共事期間,時無一總會突然說些自嘲的話,可誰聽不出來她其實是在嘲諷巫族呢?
“也正是因為這點,所以才希望前輩們能許我參與調查,畢竟沒人愿意白白背鍋。”她走到二人面前,滿臉認真。
這時,有一人走到她身邊。
“二位前輩不如先同意這個提議。”
沒想到有人會幫她說話,她驚訝地側頭,看著身邊的霽影。
默不作聲的柏容抬頭,望了眼他。
“哦?為何?”柳護法心中的訝異也不亞于她,霽影若是不插嘴,他都準備回絕了。
“二位前輩忙于制作解藥,無暇分心。近半年里,府外的調查一直都止步不前,即使已將范圍擴充到城外百里,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柳護法和潘護法神色一黯,這件事他們早就聽欒長老提起過,可欒長老也清楚地說明此事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半年里沒有再出現過一起狂暴巫者事件,追蹤的線索不足,調查進度只能被迫停滯。
霽影看了眼時無一,道:“弟子想,鬼族之事還是要交給最熟悉的人來做,如我們這般的外人,能看到的線索也是有限的。”
這個說法,讓柳、潘二人動搖了。
“我會和其他護法長老商量的。”柳護法終于松了口,又補了一句,“但結果不一定。”
“如此便已足夠。”時無一適當表現了下謙虛。
她很清楚不會再有狂暴巫者出現了,因為鬼毒都用完,再怎么查下去也是無用功。
按照她原本的想法,參與調查只是為了加深她“一心為巫族辦事”的印象,從而爭取信任罷了。
二位護法迫不及待去找火巫試藥,時無一則打算回屋。
“今晚都辛苦了。”她站在門前,對看管她的兩人說。
“我還好。”霽影搭著柏容的肩,指了指他,“這家伙才是真不容易,他可從來都不熬夜的。”
柏容神色淡定依舊,仔細看看,才會發現他眼底的疲憊。
“要不今夜就不用看著我了吧?早些去休息。”看管她的人晚上都是輪流守夜,還有機會睡一下,但今天情況特殊,現在都快卯時了,一夜未合眼。
“那可不行,任務姑且還是要完成的。”霽影聳了聳柏容,對他說,“你去睡吧,記得來換我就行。”
柏容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時無一瞠目結舌,居然這么聽話?他倆很熟嗎?
像是看出她的疑問,霽影道:“我與柏容是同一時期進入萬木山莊,年齡相近,又拜在同一師父之下,所以才比較親近。”
那就是青梅竹馬長大的?想不到這兩人性格差別這么大,居然還能玩到一塊兒去。
收起雜亂的思緒,她對霽影說:“今天多謝你替我說話。”
不管出發點是什么,霽影今日的確是幫了她,道一句謝是應該的。
“不客氣哦。”他瞇著眼笑了,逆著月光,黑眸中涌動著難以深究的暗色——
“況且,我對巫鬼也是很好奇的。”
又來了!
時無一的警惕在一瞬間被全部喚醒,身體的每一處感官都在提醒她遠離眼前這人,只能拼盡全力壓下這種本能的恐懼。
“我先去睡了。”她的聲音僵硬,但此時已經顧不得了,退到屋里立刻合上門。
撫著胸口,心有余悸。
這個霽影到底是什么人?明明什么都沒做,為何會感到如此危險?
類似的感覺,她只在自己原來的身體里感受到過……